致《笛韵》网友(一)
 屠式璠

       古人留下的与笛箫有关的典故、诗词、美文俯拾皆是,网上的笛友们也往往把对笛箫的感受诉诸文字。从直觉上我知道文学完全可以成为映照笛箫全面情况的一面镜子,是笛箫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
     但是,我却无力全面去探讨笛箫音乐和文学的关系,只能从小处着手,就事论事先干点零敲碎打的事,也曾为笛箫拼凑过一些文字,希望能积少成多,或许多少能说明点问题。
      02年9月8日《笛韵》网站的董啸先生来电话,希望我能给网站写点什么。我只能先拿几篇旧文来向网友求教。就先从讨论三篇七绝诗的《"箫"与"桥"》开始吧。

"箫"与"桥" 
     余秋雨在他的《千禧日记(九月二十九日)》中谈到:"对苏曼殊的诗我有点偏爱。记得有一年在日本福冈,日本作家协会会长水上勉先生记起苏曼殊的母亲是日本人,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踏过樱花第几桥'的诗,我立即背了出来,使水上勉先生有点吃惊。"
    近代文学家苏曼殊名玄瑛,曾出家、法号曼殊,是南社社员与章炳麟、柳亚子等人交游。他的诗常能表现出幽怨凄婉的感情,少数也反映对国家安危的忧虑。
    苏曼殊的这首诗于1910年作于日本。初题为《有赠》,后来收入有名的《本事诗十章》,原题则少为人知。诗的全文是: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这首诗也是一首涉及尺八的重要作品。尺八是洞箫一类的竖吹管乐器,因长度而得名。公元8世纪由中国流传到日本。苏曼殊自注:"日本尺八与汉土洞箫少异,其曲有名《春雨》,殊凄惘。日僧有专吹尺八行乞者。"
   楼上的尺八吹出的阴深凄惘的《春雨》曲,定下了全诗的基调,反映出作者对祖国的思念和对生活现状的无奈。第三句"芒鞋"、"破钵"之说点明了作者的僧人身份。末句"踏过樱花第几桥?"用数不清的'桥'来提示这种无为无奈的生活之长久。
   涉及箫的诗本来不多,由'箫'而联系到'桥'的就更少,但是我却在看到余秋雨日记时马上联想到另外两首非常有名的诗。
   一首是姜夔的《过垂虹》:
    自作新词曲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
    原来"垂虹"是一座桥,位于江苏最南端的吴江县松陵镇。始建于北宋,桥上有亭名"钓雪",是江南水乡少见的长桥。船过垂虹也就是驶过了松陵镇。
    与苏曼殊的诗对照同样是七言绝句,同样有箫,同样有桥,南宋词人白石道人姜夔抒发的却是一种自愉自乐的惬意心情。一叶扁舟美人轻启樱唇,在洞箫伴奏下婉转低唱词人自己的绝妙新作。曲子唱毕小船已飘然穿过松陵镇。回首远眺,但见刚刚经过的座座画桥时隐时现,漂浮在浩渺的烟波之中。此景恍如仙境,使人平添无限快意。
    对箫音的描写最有名和最传神的当数苏轼的《前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我们当然不能因此就说箫只适合表现哀伤的情绪,但是可以断言在涉及箫的诗词中如《过垂虹》这样渲染快意情绪的是极为罕见的。
还要说明的是《过垂虹》诗中小红低唱的'新词'指的是《暗香》和《疏影》这两首传世的咏梅佳作。这两首词是姜夔在过垂虹之前刚刚应范成大之约写成的,并且专门为词配了曲。词、曲珠联璧合,取得了极大的艺术成就,向来被后人推崇,收入《白石道人歌曲集》至今演唱不衰。有由中国歌剧院女高音歌唱家单秀荣演唱的录音。词人当然没有自谦的必要,完全有理由陶醉于自己的佳作。这也是快意情绪产生的主要原因。
    另一首是唐代大诗人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隐隐青山迢迢绿水不但画出了山青水秀的江南风景,也表现出诗人与扬州与友人在空间上的距离。时令已过深秋江南草木却仍未凋落,风光依旧旖旎。正因为诗人远离扬州不堪晚秋的萧条才格外眷恋江南的青山绿水。二十四桥明月依旧,亲爱的朋友你在哪里教人吹箫呢。这里"玉人"既可以形容美丽的女子,又可以比喻风流俊美的才郎,此处的玉人当是指诗的接受者韩绰。
    我国著名的桥梁专家茅以升先生曾在《文汇报》著文考证'二十四桥'。茅先生首先提出:"这到底是一座桥的专名呢,还是说有二十四座这么多的桥。"然后他又说只有以往事的繁华才能衬托出杜牧眼中的萧瑟,一座桥怎么能表现出繁华呢?扬州的桥自隋朝起就已分布在全城了。沈括的《梦溪笔谈》已经考订出二十四桥的名字,并且指出在那时(约1064年)二十四桥已仅存八座了。
    茅先生认为这首诗的意境是感叹繁华消逝,人去楼空。二十四桥和未凋的草一样,依然存在,但江南秋尽,那在桥上吹箫的玉人却不知那里去了。使这月明之夜更显得凄凉。
    这三首同样以箫、桥入诗的七绝,或闻箫而生悲;或吹箫以自娱;或因箫而思人。或以桥为计量,言时间之久远;或置桥入图画,造烟波之飘渺;或因桥生感慨,问故人之行踪。手段不同,情景各异,诗人们的艺术表现能力令人叹为观止,也增进了人们对"箫"及"桥"文化的认识。 

为什么要写《"箫"与"桥"》
    有朋友曾经问起我,怎么会想起选这个题目。
    当然,首先是诗人们细腻而丰富多样的感触引发了我写作的冲动。另外写这篇文章还有从侧面委婉驳斥两种观点的想法。 
    有位前辈说吟詠笛箫的诗词大都是悲哀的;另一位教授羅列笛曲中《早晨》、《喜相逢》、《慶豐收》等渲染欢乐情绪的曲名之後,做出笛子音樂大都是歡樂的結論。儘管涉及笛簫的詩詞中反映悲哀情緒的不在少數;儘管羅列笛曲曲名也很容易顯示陽光燦爛、鳥語花香,但是我仍不能苟同上述兩種觀點,更反对轻易下结论的学风。
    我认为笛箫音乐表现的情绪是十分丰富的,不能以"悲"或"喜"来简单概括,这正如不能错误地用"南"、"北"两派风格来概括笛子音乐总体风格一样。这是我写《"箫"与"桥"》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声音仅仅是振动的结果;感情则是人自己的事。所谓"声无哀乐",听到同一种声音,不同的人可能会产生不同的情绪,这与引发这种情绪的声音未必有绝对的因果。清代和尚敬安又称寄禅上人有一首诗:"昨夜汲洞庭,君山青入瓶。倒之煮团月,还以浴繁星。一鹤从受戒,群龙来听经。何人忽吹笛,使我松间醒。"(《梦洞庭》)刺激和尚耳膜,惊醒了他的大法师美梦的仅仅是一种声波的振动而已,在这里诗对笛声不做任何主观的描写,反而揭示了笛声的本质。

以箫记事
    《"箫"与"桥"》发表之后,我有了把这三首七绝刻到一支箫上的想法,01年4月终于如愿以偿。不但在箫上刻了诗,还加刻了一段文字叙述事情本末。文字如下: "七绝箫 庚辰十月 余以箫桥为题论诗 三首七绝同以箫桥入诗而情景各异 声无哀乐 悲喜由人 信矣 文成颇自得 适於雪华坊中见一短箫 诚百不得一之箫中佳品 遂索来刻诗其上 以为纪念 诗人三吟 余自为文 雪华制箫 宋川成字 小徐刻竹 集此七事于一箫 因以七绝名之 式璠 仅识" 
    这支刻满诗文的洞箫因其文化的含量,引来不少朋友羡慕的目光。

诗文酬对
      01年7月底,我收到旅日书法家李燕生先生寄来的两个条幅。每条各书七绝一首。这是他看到《"箫"与"桥"》之后有感而发的。
    燕生多才多艺,书画造诣都深。曾与我做笛箫游,从杨牧云先生学小提琴,从李祥霆先生学古琴。近二十年来在日本从事多方面的中华文化的传播工作。
他在一个条幅中写了:"悠思远过关山路,卅载魂牵银锭桥"的诗句,诗后写到:"初拜晤屠先生于后海银锭桥畔,匆匆已越卅二载矣,赋此感远怀之念。" 银锭桥架于北京内城北端的湖水--什刹海上。桥西湖面开阔可见西山,"银锭观山"是有名的旧燕京二十四景之一。桥东西的湖岸偶有笛友聚集,我的旧居亦在桥畔。此诗是对老友的怀念;另一个条幅中写到"何缘落拓天涯客,寄语魂飞廿四桥。"这两句诗综合了杜牧和苏曼殊两首七绝的复杂情绪,我惊叹燕生的的概括能力,也深谙他的游子之情。

感 想
     因读余秋雨的书而想到三首诗;想到一个早就萦绕在头脑里的学术问题;进而提笔成文;刻字上箫;继而引来朋友唱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也因此深深感到笛箫文化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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