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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疑,陶埙是今晚的王子。在主人精心安排的音乐会上,陆金山演奏了笛子、箫、笙、巴乌、口笛,然而最令听众痴迷的,还是那件不可思议的古埙。最后,当他再次将那枚十二孔陶埙捧至唇边,美国乐曲《故乡的亲人》那动情的旋律从他指间漾漾流出的时候,费城艺术学院音乐厅里一片沸腾,人们再次被七千年高龄、世界仅有的土制乐器所发出的奇妙乐声深深地震憾了!演奏刚结束,急急跑上台来的费城艺术学院表演艺术学院院长斯蒂芬*杰伊先生,一把握住陆金山双手:“我们的电脑作曲家和音乐专业长笛学生都感到惊奇,我们以前从未听过这种乐器(埙)的演奏,太美妙了,你真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的确,人类的文化现象是复杂而有趣的,以致于人们有时很难用科学的目光来评判一件艺术品或一种艺术形式的价值。阿尔塔米拉洞窟的壁画可以和任何现代艺术大师的作品相媲美;山谷中偶尔飘悠的村姑质朴的歌声,往往比交响乐队宏大的音响更能让人荡气回肠。艺术的美,是超越时空与形式的。今天,陆金山便在这些已进入电脑作曲时代的音乐家们面前,展示了中国古埙风雨不蚀的艺术魅力。
2埙的诞生,要上溯到大野洪荒,然而也是令人神往的人类“童年”时代。今天,当音乐学家们将经过碳14同位素测定,证明是七千年前的半坡遗址、山西万荣等地出土的一、二孔陶埙放在我们面前,通过闪光测音机测定出它们均能奏出类似钢琴上的小三度音程的时候,这些充当原始音乐“录音机”的古埙们,似乎以它们独特的语言告诉我们:从那时起,陶埙已经不仅仅是作为狩猎工具,而已经成为先民们喜闻乐见的乐器了。
在以后近四千年的漫长岁月中,陶埙始终活跃于民间和宫廷。音孔也由三孔、四孔发展为六孔、七孔。要知道,每一个音孔的增加,绝不仅仅是制埙工艺的进步,更标志着人类音乐观念的逐步清晰,每一个新开凿的指孔,是音乐由简单走向繁复的脚印。这中间浸透着多少无名志士艰难创业的心血啊!然而时至唐宋,由于弓弦乐器的崛起,陶埙,这一古代乐器家族中的宠儿,逐渐受到冷落。随着它在宫廷音乐中的消声匿迹,埙的尊名在华夏故土上,也鲜为人知了。
陶埙的东山再起,是近代的事情了。二十世纪初,由于王巽之、孙裕德等人的不懈努力,在七孔上沉睡了两千五百年的古埙,终于又迈出了坚实的步伐,十孔埙的诞生使陶埙的前景闪现出诱人的希望之光。近年来,中国音乐学院曹正、天津音乐学院陈重等先生,在埙的制作与表演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使濒临绝境的乐器“鼻祖”,重新为现代人所瞩目。
一九八五年二月,当赴京参加华北音乐节的天津音乐学院代表队选排节目的时候,作为得天独厚的陶埙“实验基地”,人们自然地想到了陶埙。
3任务落到了陆金山肩上。作曲、抄谱、排练,好不热闹。但很快就出现了:当他试着用传统陶埙演奏时,不仅由于指孔的排列不当,使指法杂乱而无规律,而且由于指孔的位置和人体生理特点相违背,导致演奏不能正常调动气息与肌肉。更有甚者,由于音域狭窄和半音不全,使作品中好几个关健性的音都无法奏出!怎么办?削足适履地修改乐曲吗?不能!一定要在乐器上打主意。
陆金山属于这样的人:平日里,随和、好静甚至近乎于柔顺,但如果他要干一件事情,却非干成不可。几十年来,就是凭着这种精神,使他成为教学、演奏、创作和科研等诸多方面都颇具影响的笛子教育家和演奏家。今天,他又要在一个从未涉足的领域内,再展雄风了。
首先,他仔细分析了各种试制陶埙的利弊与得失,推算出决定音域宽窄的埙腔容积与吹孔、指孔孔径的关系,作出在曹正十孔埙的基础上进行改革的决定。
创新,是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竞奏曲。对于陆金山来讲,这是一段寝食殆忘的时光:白天,四处选土、和泥、打泥、成形、凿孔、晒干……。夜晚,又要在灯下翻阅各种资料,苦思改进传统陶埙不足的对策。
手腕肿了,衣裤肥了,原本就瘦弱的陆金山更瘦弱了。妻子不忍看着丈夫如此下去,索性和儿子一起加入了制埙的行列。一时间,地上是泥,桌上是泥,床上是泥,手上是泥,身上是泥,脸上是泥。十四平方米的房间,成了新型陶埙的实验场。
发明是艰辛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金山开始由衷地折服那些无名的古代乐师了:在一个如此简陋的梨形泥器上挖孔、校音、制陶,竟能准确无误地发出与现代律制极为接近的乐声,就连他这个八十年代音乐学府的教师也自叹弗如。试制过程中,不是制好的埙坯还未干透便多处开裂,就是制完的陶埙音律不准。值得庆幸的是,陆金山并未被困难所慑服,他一次次地干了下去。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不知动用了多少斤泥土,新型陶埙终于试制出来了。一九八五年五月,陆金山以一曲古朴、深邃的《独乐寺怀古》令首都观众为之陶醉,受到了众多专家、学者的好评。
改进后的陶埙,由十孔增至十二孔,不仅音域宽广、半音健全,而且注意到了最大限度地适应人体生理特点,有效地调整了指孔的孔经和位置。同时,借鉴了中外吹奏乐器中“交叉指法”和“一指两键”的技法,结束了陶埙按半孔求半音的历史。正如著名作曲家、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刘文金所说的那样:陆金山的埙无论音色还是音准,都是第一流的。
4如同许多新生事物一样,被人理解和承认并不比发明和创造来得容易。刚刚试制成功的十二孔陶埙,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七日,就在陆金山发明十二孔陶埙近一年的时候,《参考消息》转引了纽约《中报》题为:“中国音乐风靡纽约”的报道:“埙自春秋后就失传,在马王堆中才找到一件。全中国会吹此种乐器的只有二人。”陆金山坐不住了,这倒不是因为会吹陶埙的两个人中,不包括他陆金山,而是他不能容忍对民族音乐的漠视和曲解。他暗下决心,一定让全世界了解中国陶埙的过去和现在。
机会来了,一九八六年六月,首届全国文化科技成果展览和技术交易会在北京开幕。陆金山的陶埙作为天津市唯一的乐器代表参加了展出。放在艺术馆中央展柜中熠熠发亮的咖啡色陶埙吸引了无数的参观者。加上陆金山现场的精彩演奏和讲解,十二孔陶埙的名字不径而走。一九八六年十月,在武汉举行的第二届全国发明展览会上,陆金山的陶埙再一次受到了专家和评委的一致赞誉,荣获银牌。接着,记者采访,报刊介绍,电台录音,表演汇报,陆金山一时成了“九省通衢”的风云人物,他演奏的埙曲。通过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无线电波,越过大洋彼岸,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陆金山的夙愿实现了。
5如今,访美归来的陆金山已成了不大不小的名人了。然而在他耳畔飘荡的,仍不都是颂扬之声:“研究早已淘汰的古乐器有什么用?”“‘泥壶’有什么难做?多弄几个孔谁不会?”这一次,陆金山很平静。也许发明家与常人的区别,并非是发现常人永远不会发现的奥秘,而在于他们总能于司空见贯之中更早洞察新奇。就在赞誉与非议的“和声”中,陆金山完成了胴音(注)之差达三个八度,共37枚以半音顺序排列的陶埙系列配套:完成了用连体组合方式制成的、音色更美、音域更广的“鸳鸯埙”的制作;完成了《陶埙演奏法》的写作……陆金山还是陆金山。
也许有一天,陆金山的陶埙会被更为先进的陶埙所替代,然而他奉献给人们的思索,却不会因此而减色。唐人杨巨源诗云:“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陆金山的不凡,不正在于他能用“诗家”敏锐的目光寻觅春色、发现春色、挖掘春色,创造春色,而这不也正是每一位艺术家尽毕生精力以求的吗?
(注)胴音:埙在全闭孔时,口唇与吹孔呈平正角度,用中庸气速奏出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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