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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着你的笛、箫、笙、巴乌、口笛和那个用泥做得的梨状的又古老又新鲜的陶埙,去美国三所大学演讲演奏,吹傻了那些洋艺术家洋教授们,吹出了咱们中国民族器乐的魅力,吹出了天津卫的鼎鼎大名。回来,你说了句,你是幸运的,你说因为机遇总是垂青于你。
是的,你是有感而发。“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你实现了你的这一夙愿。
五十年代初的张家口,满耳丝竹戏曲腔,处处“打坐场”,街头巷尾吹拉弹唱。当地的小学也极注重音乐课,音乐老师要求学生人手一竖笛,并负责教授吹奏要领,还通过比赛选拔出校级竖笛队,以进行校际比赛。
你对笛子迷得好苦!早晨天还黑着,你就背着书包挟着笛子上学去了,先在操场上吹跑残余夜色,唤出一轮朝阳,方才告一段落去上早自习。晚自习后,你一出教室门便边走边吹,一路笛声悠扬,满街便知晓了时辰,你娘就适时开门,迎进个少年神采飞扬。
你开始小有名气,人们唤你“小小吹破天”。
你小学毕业了,却注定不能继续上中学,因为你做皮货匠的父亲收入微薄,母亲没有工作,而以你为首的兄妹四人正各自有一张凌厉的嘴巴和一副健康的肠胃。
你左奔右突,你食不甘味……
你更是依然整个身心地迷你的笛子。
在这期间,你用一副心爱的军棋,与别人换来一只真正的密匝线缠的竹横笛;在这期间你学会了识谱;在这期间,你也未忘时常温习所学的各门功课。
突如其来的,张家口师范学校招生了。
你去考了。
初试合格榜上三百五十人,有你。
复试又发榜了。你从榜尾往前找你的名字。
“陆金山”,你的名字却赫然在第十五名的位置上,你成了每四十个人才有一个的幸运者。
三年初师学习生活,你如铁进炉,得到了初炼。张殿芳老师看你是个可以深造的料儿,特意跑到北京买回了冯子存的笛子独奏唱片,一遍一遍地放给你听,并要你记下谱儿来,练习《喜相逢》和《放风筝》的吹奏技巧。为了得到住校老师更多的指导,你周六也不回家。
三年很快过去,你又面临了转折。转折时节,是供奉机遇之神的香火最旺的时刻。而你,迂且憨,根本就没有想过还有什么比留在市内小学教音乐更想当然的出路可寻。你不想将你固有的能力作为撬棍去撬开高贵、沉重的进身之门,你只想把你应在的岗位化成一座炼钢炉,而你作为一块钢,将越炼越具高品质。
又是突如其来的,天津河北艺术师范学院首次来塞上招收初中毕业生了!消息传到你耳朵里,你激动地流下泪来。可是,你也有忧虑:眼看着你能挣钱替爹缓一下套啦,这就又要飞走,爹能同意吗?
你又如愿:教育局领导鼓励你去报考,你已分配到的所在学校也答应你去深造,你父也在沉思默想两天两夜之后,打发你弟去西山学校向你报喜。
天津来招生的两位老师康明瑶、杨今豪不仅是你的伯乐,更是你今后的领导和恩师。
专业课、基础课考试,你都顺利过关。
五年大学专科,你刻苦学习系统的音乐理论,你正规训练、掌握各种民族管乐的技巧,你积极参加社会实践、艺术实践和创作实践,在海河建闸劳动中创作了笛子独奏曲《海河之春》。你多次被派往北京、上海进修,你海绵吸水似地丰满自己,丰满着祖国民乐艺术的魅力和张力。
一九五九年院系调整,河北艺术师范学院的音乐系转入当时的中央音乐学院(后又改为天津音乐学院)。一九六一年,你从天津音乐学院毕业。
毕业后,你将被分配到哪里?你对此一无所知,更不屑于在向你宣布方案之前去打探,或为追求的拟定分配目标去奔走钻营,甚至当院方根据你的表现和各科成绩,已内定将你留校,且又派你去参加全国高校笛子教材会议时,你仍然懵懵懂懂地担心:可别误了分配呀,直到有人一语惊醒梦中人,你才恍然大悟,乐不可支。
那次在天津召开的首届全国民乐笛子教材会议上,你不仅有幸结识了一大批民族乐器界的俊彦巨擘,还承拜了一批师长——心仪多年的乡亲、偶象冯子存先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认识的。你向他们虚心求教,学习民乐演奏技巧,解惑释疑,收益非浅。在十多天的会议期间,还组织了两次笛子演奏会,你以纯正圆润嘹亮激越的笛音和娴熟全面的演奏技巧,在那艺术殿堂崭露头角。
你胸前的院徽由白色变成了红色的,你出入于院门的头颅和眉眼依然为艺术思索而低垂着,微蹙着,而胸前那颗卜卜跳动的年轻的心,却为附着了重任而变得沉实。你以边教学、边演奏、边创作、边科研的锲而不舍的精神和涓滴成河的日有所得,来缓释你时有的惶惑。你以一名士兵枕戈待旦的警觉,来掩饰你从不侈言想当将军的卑微,你以对于艺术握发吐哺的虔诚,来宽囿你屡屡漠视机遇女神的罪愆。
你很累,却时有更大的宽慰。
一九六五年,你为敬爱的周总理演奏《我是一个兵》,周总理兴致勃勃,从始至终击掌共鸣。这殊荣,可曾敢入梦么?
同年,你以中国笛子演奏家的身份被选中而进入天津艺术团,并参加了赴非洲演出的集训活动。
文革期间,你是那种“逍遥派”、“白专分子”。在那期间,你从容、精细地写着你的教材《笛子自修教程》,把你对先辈教授笛子的成就和体会以及你个人的教学经验、艺术实践总结甚至自修程序,练习曲目、诸多流派、演奏技巧,悉数融汇其中。你象面对如你幼时一样的小笛迷们手把手地教,掰开揉碎地讲。你只想尽一个老大哥的责任,你只想民族管乐能在我们这一代有份红火,有份辉煌,有份长足的发展。
更是突如其来的,“文革”结束后你收到人民音乐出版社的一封来信,说“据悉”你手头有一本关于笛子的教材书,“希望”审定出版,云云。你大喜过望。
《笛子自修教程》经一九八六至一九九0年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多次再版,印数已达二十四万册,畅销不衰。以后,你又陆续出版了《笛子演奏技巧与艺术表现》和《竖笛教程》等两部专著以及《苦去甜来全靠党》、《运粮忙》等二十余首民族管乐曲。
令你奇怪的是,这么些年来你一直漠视机遇,机遇却几次三番地垂青于你。而同样被你漠视的你自己的身体,却不那么厚道,曾几次出示黄牌警告。你不得不住院六十六天,后又被迫在家休养一年多。
但在这一年里,你也没停了写作与辅导学生。
八四年底的一天,你偶然从古筝教师王晓月手上得到一枚我国七千年前的古陶乐器——埙,是中国音乐学院曹正教授仿制和改造的十孔埙。
你试着吹了吹,呜呜的,古香古色,朴拙苍凉,倒也有趣。可你也并没有怎么看重它。
这回是你的恩师,院领导杨今豪先生给你压担子,硬把你与古埙栓在一起。而当你捂出这件事的意义已超出传统的“但行好事”的范畴,而实际上是使你投身改革洪流,要你去挽澜弄潮时,你对这件事的执拗便不是被动的了。
你接受了任务,决心在八五年五月华北音乐节上,代表古埙“实验基地”之一的天津音乐学院(因本院有陈重教授在改进古埙的制作及表演上也做了大量工作),献上一曲古埙独奏曲,以弘扬传统文化,振兴民族音乐。
没有现成的埙曲,你又受命根据手中十孔埙的音域和表现能力,与同院苏友民教授合作创作了《独乐寺怀古》,得到了院领导的认同和好评。于是,你立即投入了紧张的排练。
当此时,有人向院领导提出:既是代表古埙“实验基地”之一的本院去献艺华北音乐节,那就应该用我院陈重教授改制的埙去演奏呀!院方批准。你也拿到了陈先生的一存埙。然而你马上发现,曹埙十孔、陈埙九孔,且指法位置不尽合理,有悖人体生理特点,有妨演奏者肌肉关节正常调动。且后者较之前者还少了一个音。总的来说,两埙都存在着音域狭窄和半音不全的缺憾,都无法充分表达《独乐寺怀古》的意蕴。
怎么办?是削足适履——改乐曲用陈埙,还是重温“鲁酒薄而邯郸围”之典,权以曹埙标示古埙新声聊以塞责——其结果必然是有碍民族器乐的扬励与光大!
关健时刻领导拍板儿了:要你在前人研制的基础上,进一步对古埙进行改革,争取五月份能以最新改进埙进京演奏。
说是领导授命,其实是正中下怀!你就这样投入了古乐器改进型、奠基型的发明创造的行列。
在这过程中,你遇到的困难除了物质本身还有足以摧残物质的精神方面的:
“已有了陈埙,为什么不用?”
“研究早已淘汰的古乐器有什么必要?”
“不就是捏个‘泥壶’吗,有什么难?多弄几个孔谁不会……”
对于这些,你一律视为反激之力。
你的先行仿制十孔埙继而改进发明十二孔埙的经过,成功、受奖情况,八五年以来报刊杂志已多有报道,恕不嫯述。
八五年五月二十六日,你如期参加了第三届华北音乐节“北京之歌”音乐会,你以溶进了你的聪明才智、锲而不舍和你的妻、子的辛劳的十二孔埙,成功地演奏了几可乱真的仿古典乐曲《独乐寺怀古》。古朴、深邃、苍凉、沉郁,如歌如唱,如泣如诉,特别是内中一二情韵独具的半音,被你“一指二孔”的设计与演奏实践表现得淋漓尽致。成功是巨大的,轰动是空前的,也是予知的——进京前,市委副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再旺在审查节目后就予言:“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乐器的演奏。演奏得很好,去北京一定能打响。”音乐界前辈王莘也说:“埙独奏有古味,配器也有古味。”
在京演出后,你受到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曾德林和全国音协主席李焕之以及在京的音乐界知名人士的接见和鼓励。中国音乐学院教授、著名古筝演奏家、教育家,被你弃其埙不用的陶埙制作家曹正先生无比激动地说:“好!很好!我们的埙要吹遍全世界,我们做你的后盾。”并后赠书法一长幅:……津门音院音乐博士以《独乐寺怀古》为题,专为华夏古声陶埙谱成新曲演出实效,超过了古人妙喻声震林木绕梁三日,以致令圣人三月不知肉味云云。时在今日却能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热爱祖国优秀文化之传统,这如何不能说是古为今用之一途径耶?”
八六年,你又取得了一项奠基型发明成果:你制成了国内首创的新型陶埙——鸳鸯埙,是采用连体组合式方法,将两个音高不同的十二孔埙互为共鸣地连在一起,可以颠倒着吹,音域有所扩展(达二十一度,有效音域为十七度),音色也更加丰满。
你改革发明的十二孔埙和鸳鸯埙,分别于八六年十月和八七年二月荣获了中国发明协会颁发的第二届全国发明展览会银牌奖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颁发的文化科技成果奖。中国专利局已授予专利权。
八七年二三月间,你应邀去美国七个城市8个大学参观访问,去费城艺术大学、马里兰州陶森州立大学、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讲学并演奏,又把你在国内的震动推向世界。费城大学表演艺术学院院长斯蒂芬*杰伊先生无比激动地说:“我们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乐器的演奏。太神奇了,太美妙了!你真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一位女记者与你互易上衣,才给你拍了照,以作永久纪念。美国“音乐之友”主席、乐器收藏家卡特勒女士在得到你慷慨的赠与后,长长地拥抱了你,并说:“我一定把这珍品,收藏在最好的位置。”
是的,这震动是必然的。
这是民族化溶入世界化所生的闪光,这是共性因个性的补充、丰满而生的欢欣,这是历史和现实的碰撞——最现代的倾听着最古老的讲述所生的惊诧和狂喜!
陆金山教授,你成功了!你从塞外走来,直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
世界因此也走向你——这也是世界的引以为荣。
美国钢琴家彼得*海尔姆,美国钢琴家享利*杰克逊,都曾主动约请你与你的古埙和其他民族管乐举办合奏演出。日本雅马哈公司著名电子琴演奏家斋藤英美先生,亦在天津国际友好城市艺术节上,与你同台演出……
机遇是神奇的、公正的。而你,只是常备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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