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白的音乐诗篇中,绝大多数是写笛子艺术的,或咏笛抒怀,或闻笛生情。这在李白诗中乃至整个唐诗中都是绝无仅有的(参见孙焕英《李白与笛子艺术》)。
李白对笛子艺术的情有独钟,这与李白对艺术审美情趣是分不开的。一支简单的笛子,并无半音、和声以及复调,却可以表达丰富的内容。而且较其他的乐器来说,笛子更具抽象、含蓄、朦胧的艺术特质。因而更为激发我们的主观想象力,理解力,思维自由驰骋的空间更为广阔。因此笛子艺术是最具有浪漫主义品格和色彩的。
对于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来说,他最善于用最少的语言来表达最丰富的内容。因而笛子艺术也是他表达的最佳载体,而其他乐器却不可能担负起李白自由驰骋的重任的。李白一生中写下许多咏笛的名篇,如《春夜洛城闻笛》、《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塞下曲》、《听胡人吹笛》、《宫中行乐词》、等,至今广为流传。它不仅表现出诗人的喜怒哀乐,而且也是李白豪放性格、嶙峋傲骨以及闲情意趣的贴切写照。这些咏笛的诗篇,不仅是中国文学的宝贵遗产,也是中国笛艺的宝贵遗产。
作为笛子爱好者,读一读这些诗篇,不仅可以使我们了解到一些古代笛子艺术风貌,笛人、笛曲以及审美观念等史料,而且对于我们提高笛子艺术的欣赏水平和演奏水平也是相当有益的。
下面从李白诗集中选出几首有关咏笛的诗篇,包括前人有关评注以及自己的点滴体会,一并抄录如下,以飨同好。
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洛城:即洛阳城,今河南洛阳市,它是唐代的东都。谁家:何人,哪一个,洛阳多宦官游人,故云。玉笛:指玉制笛或笛子美称或羌笛的代称,不确定,存疑。暗飞声:因笛声夜间传来,故云。折柳:即乐府横吹曲《折杨柳》,内容多抒离别之情。故园:即家乡,故园情:怀念家乡的感情。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四:《乐府杂录》云:"笛者,羌乐也。古曲有《折杨柳》、《落梅花》。故谪仙《春夜洛城闻笛》云:……杜少陵《吹笛诗》:"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王之涣云:"美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皆言《折柳曲》也。"
敖英《唐诗绝句类选》:"唐人作闻笛诗每有韵致,如太白散逸潇洒者不复见。"
黄生《唐诗摘抄》:"前首(指《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格老,此首调婉,并录之可以观其变矣。"
黄叔灿《唐诗笺注》:"散入"二字妙,领得下二句起,通首总言笛声之动人,"何人不起故园情"含着自己在内。"
《唐宋诗醇》:"与杜甫《吹笛》七律同意,但彼结句与黄鹤楼绝句出以变化,不见用事之迹,此诗并不翻新,深情自见,亦异曲同工也。"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下句下字鑪锤工妙,却如信笔直写。后来闻笛诗,谁复出此?真绝调也。"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篇》:春宵人静,闻笛韵悠扬,正引人幽绪;及聆听曲调,不禁黯然动乡国之思。释贯休《闻笛》诗云:"霜月夜徘徊,楼中羌笛催。晓风吹不尽,江上落残梅"。同是风前闻笛,太白诗有磊落之气,贯休诗得蕴藉之神,大家名家之别,正在虚处会之。"
按此诗当是开元二十二年(公元七三四年)春在洛阳之作。前半写闻,后半写感,因夜闻笛而引起思家之情。
李白一生虽不曾被衣食生计所迫,但知音观觅,因而在精神上也是非常孤寂的,一生浪迹天涯,因而诗人在独寂的飘泊之中更是容易触景生情。
另外,中华民族是个故土难离的国家,所以这首诗也就使得那些不论是古时,还是现代的游子们,经常挂在嘴边心头的诗篇之一了。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史郎中钦,钦一作"饮",误。郎中:尚书省各部的高级部员。史钦:事迹不祥。李白另有《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诗云:"昔放三湘去,今还万死馀"。语意相合,当为同一人。黄鹤楼:故址在今湖北武汉市蛇山黄鹤矶上。"一为迁客去长沙",用西汉贾谊事。《史记o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西汉时洛阳才子贾谊为太中大夫,被权臣排挤,贬长沙王太傅,三年,仍未被召回,作《鵩鸟赋》以自悼。此"迁客"以贾谊自此,一说指史钦。江城:即江夏,今湖北武昌。落梅花:即《梅花落》,笛曲名。此不仅因押韵而倒置,亦含笛声因风散落之意,一语双关,乃传神之笔。
谢榛《四溟诗话》卷四:"作诗有三等语,堂上语,堂下语,阶下语。知此三者,可以言诗矣。凡上官临下官,动有昂然气象,开口自别。若李太白"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堂上语也。"
锺惺《唐诗归》:"无限羁情,笛里吹来,诗中写出。"
黄生《唐诗摘抄》:"前思家,后闻笛,前后两截,不相照顾,而因闻笛益动乡思,意自联络于言外。与《洛城》作同,此首点题在后,法较老。"
《唐宋诗醇》:"凄切之情,见于言外,有含蓄不尽之致。"
刘拜山《千首唐人绝句》评解:"以听笛抒迁谪之感,结句用意双关,飘零之思,迟暮之悲,皆于弦外见之,措语蕴藉,神韵悠扬。"
这首诗是萧宗乾元二年(公元七五九年),李白获罪流放夜郎,经过武昌所作,与早年所写《春夜洛城闻笛》用意相似,但章法不同,此诗倒叙,着力在后二句,含蓄深沉;彼诗顺叙,着力在前二句,条理通畅。
首句写将去之地与必去之因。当时去贵州,一般都要取道湖南,所以长沙是必由之路,但这一句不只是叙事,而且是用典。西汉文帝时代的贾谊由于敢于指责当时政治上的弊病,被当权大臣排挤,贬官长沙,一直为后人所同情,所以这句诗同时也暗寓有为自己参加李璘幕府一事进行辩解之意在内。
次句写去国之情。李白流夜郎时,他的妻子宗氏留在江西,并不在长安。所以这句诗写的实质上是眷恋朝廷之意,也就是所谓去国之情,一经获罪,回到京城的可能性就少了,西望以前活跃过的地方,不免有所感慨。
后两句正写闻笛,此诗题亦作《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意思较为清楚。吹笛人在楼的上面,听笛的人在楼的附近。听其所吹,乃是《梅花落》。如唐代诗人高适的"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诗句,听到四处飘扬的笛声,却仿佛看到一夜之间吹满关山的花片,乃是现实中听觉与想象中的视觉的通感和交织,此诗也正是如此。因此也产生了和前述高适同样的联想,江城五月,当然没有梅花,但由于笛声广播江城,遂觉其地都有梅花落下,与前诗"散入东风满洛城"同意。
与《春夜洛城闻笛》比较,则两诗都写闻笛,写笛声远播,到处可闻,是其所同,而前者写一般的离乡之感,后者写迁客的去国之情,是其所异,在结构上,前一首先写所闻,后写所感,着力在前二句,顺叙,条理通畅,后一首则正相反,先写所感,后写所闻,着力在后二句,倒叙,含蓄深沉。
此诗总的说是伤感之时闻笛更伤感,但着笔还是很轻的,不象其他诗人在这种遭遇时心情表现得十分沉重,这也可以一个侧面反映诗人李白豪迈不羁、蔑视权贵的个性。
塞下曲六首
其一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蘭。
塞下曲:《乐府诗集》卷二十一《出塞》引晋书o乐志》曰:"《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按《西京杂记》曰:"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则高帝时已有之。然《西京杂记》多小说家语,故史乘不采。唐文有《塞上》、《塞外》曲,尽出于此。按《乐府诗集》卷九十二将《塞下曲》,列为《新乐府辞》。
天山:据《元和郡县志》卷四十记载,唐代称伊州(今新疆哈密县),西州(今新疆吐鲁番县东南达克阿乐斯城)以北一带山脉为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折罗漫山,匈奴谓之天山。
折柳:指乐府鼓角横吹曲之《折杨柳》,二句谓只能以笛中听《折杨柳》曲,而实际上未曾看到春色。
金鼓:金属乐器,即钲。《汉书o司马相如传上》:" 金鼓,吹鸣簌。"颜师古注:"金鼓,谓钲也"。王先谦补注:"钲,铙也,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楼兰: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地处西域通道上。此指楼兰国王。据《汉书o傅介子传》记载,西汉昭帝时,楼兰国王屡次遮杀通西域的汉使,大将军霍光派平乐傅介子前往楼兰,用计杀楼兰国王安归(一作"尝归"),立尉屠耆为王,改其国名为鄯善。
沈德潜《说诗啐语》卷上:"太白"五月天山雪,……,春风未曾看"一气直下,不就羁缚。"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引吴评首联曰:"淡语便自雄浑。"
塞下曲一共六首,这组诗作年莫考,从诗中多写朝廷出兵情况推测, 是为天宝初在长安所作,本诗不同于《春夜洛城闻笛》,不叙个人的离家思乡,而是要求平定边患,诗中描写战士的艰苦生活以及妇女对征夫的思念,都统摄于"原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何当破月氏,然后方高枕。(李白《塞下曲》其二)""横行负勇气,一战静妖氛(李白《塞下曲》其六)"的主题思想之下,所以格调自然昂扬,反映出诗人忧国忧民的爱国主义情操。
宫中行乐词八首
其三
廬橘为秦树,蒲桃出汉宫。
烟花宜落日,丝管醉春风。
笛奏龙鸣水,箫吟凤下空。
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
《乐府诗集》卷八十五该组诗列为《近代曲辞》。《才调集》以一、二、四、五、六题作《紫宫乐五首》,三、七、八题作《宫中行乐三首》。《文苑精华》题作《醉中侍宴应制》。《本事诗o高逸》:"(玄宗)嘗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谓:"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逐命召李(白)。时宁王(即玄宗兄李憲)邀白饮酒,已醉;既至,拜舞颓然。上知其薄声律,谓非所长,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师十首。白顿首曰:"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笔以授之,又令二人张朱丝栏於其前。白取笔抒思,略不停缀,十篇立就,更无加点。笔迹遒利,凤驰龙驽。律度对属,无不精绝。"据此知《宫中行乐词》乃奉诏而作,原有十篇,八存八首,当已逸二首。
"庐橘为秦树,蒲桃出汉宫"
庐橘:《史记o司马相如列传》:"庐橘夏孰(熟)"。裴骃《集解》引郭璞曰:"今蜀中有给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芳香,冬夏华宝相继,或如弹丸,或如拳,通岁食之,即庐橘也"。司马贞《索隐》引晋灼曰:"此虽赋上林,博引异方珍奇,不系于一也。"又引《广州记》云:"庐橘皮厚,大小如甘,酢多九月结实,正赤,明年二月更青黑,夏孰(熟)。"又云:"
即黑是也。"
蒲桃又作"蒲陶"、"蒲萄",即葡萄。《史记o大宛列传》:"宛左右以蒲萄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於是天子始种苜蓿,蒲萄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者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出:一作"是"。二句写宫庭中有各种珍异果木。
"烟花宜落日,丝管醉春风。"
二句谓春日丽景与落日的壮阔气象相称,春风中荡漾着令人陶醉的乐声。
"笛奏龙鸣水,箫吟凤下空。"
此二句一谓笛声如龙鸣水中,一谓箫声如凤鸣,使凤凰纷纷从空中飞下。马融《长笛赋》:"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巳。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荀子o解蔽》:"《诗》曰:"凤皇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列仙传》:"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逐以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皇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皇飞去。"
"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
万方:指庶民百姓。二句谓君王行乐之事极多,还当与百姓同乐。
王琦《李太白全集》引唐仲言曰:此句章法以"蒲"、"橘"发端,而以"烟花"承之,开而合也。以"丝管"起下,而以"箫"、"管"分对,合而开也。说者以起伏开合独推工部,岂其然乎?
但此诗必竟是应诏之作,非自己有感而发的真情流露,无甚新意,既不能打动自己,也不能感染别人。沈德潜《唐诗别裁》:"中有规讽。"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托讽微婉。"李白在应召之诗中还发出"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的呼唤,应是难能可贵的。
补记:"玉笛"所指
在写《春夜洛城闻笛》赏析时,其中"谁家玉笛暗飞声"中的"玉笛"不知指一种什么样的笛,是玉制笛,还是泛指一般的笛,或是另有所指,不得而知?在写过几首关于李白咏笛诗赏析过后,我发现李白的咏笛诗中,还多次用到"玉笛",如:
《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一、玉笛说
据说,在唐代,除了皇帝,如有人用玉笛是要杀头的,李隆基的一个妃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头。玉笛子只有皇帝才能吹。另外,作者在北京琉璃厂见过一只镶有龙头的玉笛,在赵松庭笛曲磁带的封面上,赵老手中拿的也是一只镶有龙头的玉笛。李白诗中所指的"玉笛"一般为民间百姓所吹奏,所以不大可能是玉制的笛子。
二、竹笛说
中国人一般认为竹有玉性,所以尊称竹笛为"玉笛"。另,古代贵州盛产玉屏笛箫,玉屏竹笛也有人叫"玉笛"。不仅唐代称竹笛为"玉笛",就连现代也称竹笛为"玉笛"。如:"竹笛大师俞逊发
玉笛飞声天地间"一文的标题,其中的"玉笛"就是指竹笛。
三、羌笛说
"羌"是中国西部最古老的部落,华夏祖先之一,羌族也是亚洲最早创造牧业文化和进入农业生产的民族,自公元前4世纪就在中国西北部、甘、青地区活动,羌笛是游牧于此的古羌人所发明的,一物二用,既策马又吹奏,是古羌人牧羊时的"吹鞭",其声婉转,如怨如荼,如泣如诉,别具动人的幽雅韵味。到了唐代,羌笛已经在广大中原地区非常流行了。
在唐代,同是《梅花落》的笛曲,在李白的诗篇中,有的用"玉笛"吹出,有的用"羌笛"吹出,如:李白《清溪半夜闻笛》:"羌笛《梅花》引,吴溪陇水清,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情。"
该篇中用羌笛吹《梅花落》;李白《观胡人吹笛》:"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
该篇中用玉笛吹《梅花落》,而且还是胡人所吹。
另外唐代诗人王之涣《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诗中荒凉壮丽与哀怨婉转也是直接用羌笛吹出的。
所以根据上述同名曲和同时代的一些迹象来看,也有人说李白咏笛诗中的"玉笛"即指"羌笛"。
以上三说,谁对谁否,还请专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