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爱笛生何许人?肻定不是发明电灯的那个爱迪生。顾名思义不言自明。不问年龄、性别、职业、地位、脾气秉性、文化程度、艺术水准……只要爱笛与我就有共同的语言。我也是爱笛生中的一员。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之间不知讨论过多少有关笛箫的问题,其中不乏值得拿来与更多的爱笛生们共飨的内容,为什么不把它用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放在更大的范围内讨论呢?
另外,以对话的形式阐述问题或许更直接、更方便、更灵活,是我喜欢的一种表达方式。
文中的爱笛生简写作"A";本文作者简写作"T"。
一、 最早的曲谱、最早的录音
1、严箇凡、卫仲乐
A:介绍笛子曲《鹧鸪飞》的文章中,都说它的曲谱最早见于1926年严箇凡编的《中国雅乐集》。可是熟人之中谁也没有见过这份乐谱,八十年前的曲集太难找了。
T:恰好我有这份乐谱。你看简谱与工尺谱对照是那时乐谱出版物的特点。20世纪初简谱还不普及,很多读者必须借助工尺谱来认识音乐。
A:这个谱子怎会这么短?大概只有赵松庭、陆春龄版本的一半?
T:1956年赵松庭为这个曲子加了一段快板 ,1983年他又要求把这个快板吹奏3遍 ;1959年陆春龄演奏时,在结尾之前也采用了一段快板。这两个版本当然就长多了
。另外,一般说老乐谱大都比较粗略,但是只要是素材好,总会招致后人不断加工。于是篇幅就长了,版本就多了。对比不同时期的不同版本时,最容易看出处理者的匠心。你看严谱的前2拍,居然被赵松庭发展为12拍,被陆春龄发展为20拍。
A:这真是一个典型的用加花手段来发展旋律的例子。
T:在旋律的发展上,《鹧鸪飞》确实是用了加花变奏的手法。但在这前四个音符处理上,却恰恰不是典型的放慢加花的手法。只不过是把前4个音做骨干,利用装饰指法和气息上的渲染,画出了一片供鹧鸪飞舞的天空罢了。特别要说明的是这4个音处于曲笛中间偏低的音区,发挥了音色上的长处,再配合恰当的演奏技法,就产生预期的效果。这几小节如果由别的乐器演奏,就不会这样精彩了。
A:江南丝竹合奏,箫独奏也都精彩。
T:是的,但那是另一种精彩。D调或C调竹笛演奏的这四个音换了别调竹笛就会变味,是无法替代的。这是一条照顾乐器长处的成功经验,值得专业作曲者学习。
A:据说卫仲乐先生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在美国录制了《鹧鸪飞》。
T:是的,卫先生1938年夏天随国际红十字会组织的"中华文化剧团"赴美国30多个城市演出。1939年归国之前录制过四张唱片。《鹧鸪飞》就在其中。
在《卫仲乐演奏曲集》唱片说明第10页说: "鹧鸪飞这首乐曲原是流行在湖南的一首民间乐曲,卫仲乐将之进行加工改编,使之成为一首笛子独奏曲。"这种说法包含了"首次改编"的意思;还有一个旁证,严箇凡的谱子中特别举出了演奏所用乐器:"箫小工调
二胡外尺内合"还明确说:"本曲不宜用笛最好用声音较底["底"字保留了原文写法(引用者按:即"低")]的乐器似乎幽雅动听",说明在严谱出版的时候还没有人用笛子演奏《鹧鸪飞》
。
A:这样我们就可以断言是卫仲乐第一个用笛子演奏了《鹧鸪飞》?
T:目前没有找到更早的录音,也没有不同的说法。有些人就是专门注意谁是第一,而忽略艺术。我劝你们把关注的重心回到艺术本身。你还是先欣赏一下这份60多年前的老录音吧。
A:你居然有这个老古董!
T:1989年为了纪念卫先生从事音乐艺术70年,出版了《卫仲乐演奏曲集》,包括了两张CD和一本纪念文集。其中的《鹧鸪飞》是用1939年的原版复制的。新CD至今还不足20年,还是容易听到的。(播放CD)
A:这个录音虽然很短,但还是能听出我们熟悉的旋律的轮廓。
T:不管后人怎样加工,但是大架子还是这样,可以看出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鹧鸪飞》曲谱有不少版本,我就存有八、九种。研究这些曲谱的变化,可以找出一首经典笛曲的演变过程。《鹧鸪飞》有案可查的80年的历史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史料。
大致看来看越早的谱子越粗略、越短小,严谱和1956年10月出版的蒋咏荷《笛子教材》中的《鹧鸪飞》都只有36小节。1962年10月出版的孙裕德《洞箫吹奏法》内的《鹧鸪飞》有67小节。赵版、陆版就更长,达到七八十小节了。
2、三种不同的版本
A:我认为赵、陆这两个版本在艺术上已经臻于完善,可以叹为观止了?
T:无疑这两个版本非常优秀。我一直关注这两个版本的出现和变化,对它们的每一点细小的变动,我都由衷地高兴、欣赏。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当我再重新认真审视这两个版本的时候,我又有些新的发现。
你还是先听听俞逊发根据孙裕德传谱演奏的版本 吧(播放CD,对照曲谱聆听)。
A:俞逊发为什么要选用孙裕德的版本呢?这里既没有刻意对飞翔的描写,也没有结尾时的炫技表演,似乎平淡一些。
T:是啊,俞是陆、赵二人的学生,他为什么舍老师们的两个声名显赫的版本不用?在艺术上他还有什么特殊的考虑?老版乐谱中还有哪些值得挖掘的东西?这曾引起我的深思,可惜俞逊发走得太早,来不及当面请教了。你不想研究一下吗?
A:这倒是一个被大家忽略了的方面,赵、陆两个版本影响太大,而在俞演奏的笛曲中,有一些更加耀眼的曲子影响了听众对他的《鹧鸪飞》的关注。
T:所以要讨论《鹧鸪飞》的艺术性,不能忘了还有一个传承之链更长的版本。一个由卫仲乐、孙裕德、俞逊发等人传承的版本。
3、《鹧鸪飞》并非雅乐
A:《鹧鸪飞》入选《中国雅乐集》似乎不太合适。我认为"雅乐"指的是宫廷祭祀活动和朝会仪礼中使用的音乐。《鹧鸪飞》是民间乐曲,它不应该纳入雅乐的范围。
T:说得没错。你发现了文不对题的现象。这本书所收的乐曲分为三部分,计有小曲28首、曲牌40首、所谓的雅乐有32首,《鹧鸪飞》是其中的第17首。除《鹧鸪飞》外,如《小桃红》等曲子显然也都不属于宫廷雅乐的范围。严箇凡说的雅乐只不过是对乐曲作"雅"、"俗"的区分而已。
A:严箇凡难道不明白"雅乐"的正确定义吗?
T:现在很难判断二十世纪初人们对"雅乐"这个词汇的理解是否与今天相同。但是,我可以提出一个旁证,证明严箇凡所说的"雅乐",确实是对应"俗乐"而言的。1920年在河南出版了箕城王黄石编的《中华俗乐新编》第一集,其中包括了今天大家都很熟悉的《万年欢》、《悲秋》、《朝天子》、《阳关三叠》等60首乐曲。那时这类曲谱的出版物不多,关心民间音乐的人都会关注它,严很容易看到这本曲集。6年后严出版的《中国雅乐集》与前者体例相同,选曲范围相近,只在数量上增加到100首。受前者启发在题目上以"雅乐"为题与"俗乐"对应标榜其格调高雅,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A:对这本书你还能告诉我点什么?
T:《中国雅乐集》由严箇凡、孙杏叔合编。我没有找到后者的资料。严箇凡还曾经写过电影音乐。1941年华艺影片公司拍摄由李丽华主演的《千里送京娘》,讲述的是宋太祖赵匡胤登基前的一段故事。赵从盗窟中救出少女京娘,与其结成兄妹并护送她回家。途中京娘见赵光明磊落,气宇不凡,顿生爱慕之心,多次试探,欲以身相许。但赵认为救人不应图报,就婉言拒绝,送京娘到她家村口,才依依惜别。电影的主题歌《千里送京娘》以徐缓悠扬的的曲调,真挚深情的歌词表达了京娘对赵匡胤的真情。其中的插曲《空谷哀音》反映了京娘的惆怅和忧郁。两首曲子都是叶舫作词,严箇凡作曲
。
4、谁说严箇凡最早出版了《鹧鸪飞》?
A:是谁确定了《鹧鸪飞》曲谱最早见于《中国雅乐集》?
T:1994年在曲广义、树蓬编订的《笛子教学曲精选》 中和陈正生写的《陆春龄的笛子演奏艺术》 中都介绍了这个观点。以后的评论文章大都以此为据。
曲广义、常树蓬、陈正生都是严谨的学者,说话有充分的根据。曲广义、常树蓬引用的是人民音乐出版社《中国音乐词典》中的《鹧鸪飞》条目,一些词句都是词典原文。词典的措辞也留有余地,只说"乐谱最早见于……"
谁也不敢说看过全部老谱子,如此措辞就滴水不漏了,别人引用也会放心,有了新的发现也好补充修正。陈正生熟谙上海音乐掌故,他先介绍了在1924年6月14日的广播音乐会上国乐研究社以13人的阵容、江南丝竹乐的风格演奏了《鹧鸪飞》,随后又说到了《中国雅乐集》亦收有此曲。
A:我没有听过丝竹乐合奏的《鹧鸪飞》,更不知道它与几个笛子曲版本之间的关系?
T:研究《鹧鸪飞》的流变还真是得到江南丝竹乐中作些调查。曲广义先生发现沈凤泉编的《江南丝竹乐曲选》 中的《鹧鸪飞》与赵版十分接近。要进一步说明两者间的关系,就得做一番细致调查了。
二、陆版流行在前 赵版改编更早
A:在《鹧鸪飞》的两个最流行的版本中,好像是陆版的流传在前 。
T:对《鹧鸪飞》的加工是赵松庭在先,在1956年就编完了曲谱,1957年出了正式出版乐谱 。但当年他就被打成右派,乐曲并没有流传。以后大家再听到的赵版《鹧鸪飞》都是在1983年之后由赵的学生演奏的。陆春龄处理《鹧鸪飞》乐谱始于1959年,但是陆在当时如日中天,陆版《鹧鸪飞》独行20余年。这个版本也确实优秀,充分发挥了江南丝竹乐的特长,成功地刻画了飞翔的形象。
三、《鹧鸪飞》的籍贯、《越中览古》
A:除了赵松庭之外,严箇凡、卫仲乐、陆春龄都说《鹧鸪飞》是湖南民间乐曲,可是我却听不出湖南音乐的味道,在风格和技法上反倒是表现了江南丝竹的特点。
T:如果只从谱面上看,我们很难看出湖南音乐的风格。一段好的旋律必然会在很大的范围内流传,从而增添了流经地区的色彩。20世纪以来与《鹧鸪飞》有密切关系的人如严箇凡、卫仲乐、孙裕德、陆春龄、赵松庭、俞逊发……都在江、浙及上海活动。《鹧鸪飞》也就"入乡随俗"了。演奏者按自己的审美趣味和习惯处理乐曲也是很自然的事。创造了几个好的版本,得到了群众的认可,大家甚至会认为这才是正宗。
A:《鹧鸪飞》的历史久远,其意境来自李白的《越中览古》诗:"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这说明起码在唐朝就有这个曲子了。
T:早在唐朝就有鹧鸪之曲是不必质疑的事,但是谁也无法证明此"鹧鸪"就是彼"鹧鸪"。
我们还是说说《越中览古》吧。文学与音乐关系本来就很密切。某段音乐如果能与诗词结缘,就会显得高雅,这是处理音乐的人都想做的事。但是说《鹧鸪飞》要抒发《越中览古》的意境则仅仅是赵松庭一个人的意见。1957年赵先生写的《赵松庭的笛子》中有5首乐曲。《鹧鸪飞》是第一首,其中还没有提到《越中览古》。1983年5月印制的油印本《赵松庭笛子独奏曲集》和随后出版的《笛艺春秋》中的《鹧鸪飞》的曲谱与附注完全相同。附注的第二条说:"改编的意图,以唐朝大诗人李白诗《越中览古》为依据,……"这是《越中览古》第一次与《鹧鸪飞》扯上关系。
写鹧鸪的唐诗有不少首,《越中览古》的情绪与其他鹧鸪诗都不尽相同。李白见景生情,借鹧鸪鸟以抒怀古之情,本来无关湖南的民间音乐。赵松庭借湖南之曲怀江、浙之古,却也无可非议。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战胜了吴国,不只是历史上的复国君主,更是吴越人心目中的本土英雄。他要按自己的想法来这样解释音乐,是他的权力。但是有人在解释其他版本的《鹧鸪飞》时,却也要引用《越中览古》,如果仅仅因为诗与曲名中都有"鹧鸪"鸟出现,就硬把二者捏合起来,就会有乱点鸳鸯之嫌。
A:我读了以《越中览古》来普遍解释各版《鹧鸪飞》的文章,不知不觉就接受了这个看法。看来简单汇总一些唾手可得的资料,张冠李戴随便下结论的做法真是要不得。
T:现在研究笛子的文章开始多了一些,有的年轻人也写了一些不错的文章。我非常看重这个年轻的队伍,期待优秀的成果出现。但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笛箫理论的研究远远滞后于演奏实践,已成的定论和一些的流行说法中存在的问题不少。不只理论上没有形成系统,在研究方法、态度上也存在需要探讨的方面,研究的大环境还很不理想,这让年轻人很难从中汲取有益的东西。学术风气会直接影响研究成果。要想出像样的成果,就得认真分析,独立思考,不可人云亦云。有志的年轻人还得认真下大功夫,才能改变笛箫理论整体的落后状况。
四、陆春龄没有找到合适的鹧鸪诗
A:在《中国竹笛名曲荟萃》中陆版的《鹧鸪飞》的《乐曲说明》中说:"此曲自1959年至1977年曾经多次修改后定稿。"修改了18年才最后定稿,这期间陆春龄为什么一直没有考虑到引用鹧鸪诗呢?
T:其实陆春龄也希望能用一首鹧鸪诗来形容他的音乐。1984年陆春龄来京住在雅宝路空军招待所。5月20日上午他约我去讨论一个问题。到了中午又一起到王铁锤家吃饭。铁锤拿出了一首郑谷的鹧鸪诗《迁客》,"迁客"就是贬谪在外的人,诗中一派期待平反昭雪的情绪。原诗是:"离夜闻横笛,可堪吹鹧鸪。雪冤知早晚,雨泣渡江湖。秋树吹黄叶,腊烟垂绿芜。虞飜归有日,莫便哭穷途。"
陆先生当时特别高兴,让我替他抄下来,备今后引用。但是,陆先生的鹧鸪在天空自由飞翔,与"迁客"的情绪实在找不到契合点。
A:我也知道郑谷的一首诗,就是《淮上与友人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我特别喜欢其中的第三、四两句。
T:在涉及笛箫的诗中,这首诗很有名。
A:我还知道郑谷因善作鹧鸪诗而被人称为"郑鹧鸪",看来还应该能找到几首鹧鸪诗。摸清了鹧鸪诗都表现了什么情感,也就容易选择引用了。
五、鹧鸪诗词反映的情绪
T:常州的秦德祥先生曾说文学化了的鹧鸪不同于生物学中的鹧鸪,是需要区别对待的。鹧鸪诗词表现的情绪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抒发相思别恨的。《中国动物志》记载鹧鸪的叫声为"xi-xi-xi-ga-ga",古人认为像是"行不得也哥哥"。对鹧鸪还有"飞必南翥"的说法,"翥"是向上飞的意思。鹧鸪南飞而离人北去,其情绪可知。如郑谷的"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吹鹧鸪。",许浑的"今古歌传第一流,鹧鸪清怨碧云愁。"都是此类。郑谷的《迁客》也可划归其中。这一类鹧鸪诗的基调都是哀伤的。画家齐白石是湖南湘潭人,据说在齐先生的葬礼上曾用《鹧鸪飞》作为哀乐,不知是因为其声悲哀,还是仅仅为了选择一段乡音。
另一方面在唐宋词中"鹧鸪"大都成了爱情的象征。温庭筠《菩萨蛮》"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中的"双双金鹧鸪";李珣《菩萨蛮》"残日照平芜,双双飞鹧鸪。"中的"双双飞鹧鸪;"顾夐《河传》中的"鹧鸪相逐飞"都是作为男欢女爱的象征。
用笛曲《鹧鸪飞》来渲染以上两种情绪显然都不合时宜。
李白的《越中览古》抒发怀古之情,勉强可以划入哀伤一类。在这首诗里的"鹧鸪"与其它诗词中的"鹧鸪"的寓意都是有区别的。
湖北周可奇认为赵松庭引用《越中揽古》抒发是对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的感慨。
六、鹧鸪会飞吗?
A:据说有鹧鸪不会飞的说法,因此可以质疑陆版《鹧鸪飞》渲染飞翔场面缺乏事实根据。
T: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已故筝家曹正先生也曾质疑《黄莺亮翅》的飞翔场面。我于1981年5月所记的一段笔记中说:"曹正先生尝对余言:……黄莺,小鸟也。唐人仅云"鸣翠柳"、"枝上啼"而已。但闻莺啼婉转,难见跳跃枝头,待其展翅腾空,人之目力益不可及也。"在冯子存编曲、霍伟记谱的《黄莺亮翅》的〈乐曲说明〉中有一段描写黄莺在天空尽情飞翔的文字。曹正认为黄莺是一种很小的鸟,又叫黄鹂。杜甫的《绝句四首》之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金昌绪的诗《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看见黄莺在高空飞翔的描写不符合事实。为冯子存先生记谱的霍伟先生对此解释说此曲取材于二人台曲牌《大黄莺》、《小黄莺》。大家不必拘泥于这段文字说明。
我们也可同样对待《鹧鸪飞》中对飞翔的描写,只要说此曲改编自民间乐曲《鹧鸪飞》,题目与内容可能毫无关系可以任由演奏者发挥就行了。
A:可是,陆春龄采取了一种特殊的说法:"乐曲生动地表现了鹧鸪向阳而飞,时近时远,忽高忽低,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形象。……反映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对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
。、
T:这样从文字上或许能成一家之说。但是我认为从开始的渲染到后来的质疑,以至于最后解释都是多余的。对于音乐本身都是蛇足。
A:这样不是也带来了一些音乐典故吗?
T:我还是认为应该直接去感受声音,从本质上欣赏音乐更好。我自己其实也往往受人启发或暗示忽视了音乐的主体,在与音乐背道而驰的泥沼中彳亍。对于鹧鸪是否能飞也曾调查过。
A:结果呢?
T:我查过1978年科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动物志》,鹧鸪在"鸟纲""鸡形目""鹧鸪属"。书中对鹧鸪习性的描写是:"鹧鸪主要是丘陵地带的鸟类,……栖息于满坡草丛,矮树或小松林覆盖处的起伏不平的小山坡上……喜在干燥地区活动,清晨和日暮时下降到山谷间寻食。夜晚息于草丛中……"书中还说鹧鸪"奔跑快速,飞翔力亦强,常作直线短距离飞行,受惊时即飞向高处,隐蔽在灌丛深处,不易发现。"
A:那么说鹧鸪是会飞的,陆先生不必为此强作解释了。
T:你先别急,这里还举出了大量不同名字的"山鹧鸪"。另属于"山鹧鸪属","较鹧鸪体型短肥",我们没有道理把它们排除在外。先看两段描写"白颊山鹧鸪常5-8只结群在隐蔽处活动。一般不轻易起飞。";"绿脚山鹧鸪通常不起飞,仅作短距离的跑动,而后蹲伏在一些覆盖物下面。受惊时,则骤然起飞,飞不远就降落着地,如同其它山鹧鸪一样。"后者说所有山鹧鸪最多只能做短途飞行;还有"环颈山鹧鸪跑得很快,常靠奔跑逃避敌害。遇到十分危急时才起飞,飞不远即落下。1974年1月云南动物研究所魏天昊在泸水县境内,在100平米的林中,追猎7-8只山鹧鸪,击毙其中3只,余者均逃脱,而不见其起飞。"生命危在旦夕都不肯起飞,是能力退化,还是习性所至?书上没有说。
外国的鹧鸪也大致如此,英国多林·肯德斯利公司的《彩图袖珍动物百科》中,在印度灰鹧鸪的图片旁注明"在亚洲南部非常普遍""靠奔跑来躲避危险。"
A:读了你摘录的笔记。就应该把讨论的题目改为"鹧鸪是否擅长"翱翔"?"
T:算了吧。在这条死胡同里渐行渐远,我们就与音乐绝缘了。
七、音乐与文学的结合
A:仅仅是一首《越中览古》和鹧鸪是否擅飞的问题,就花掉了你不少时间。而这两个问题对《鹧鸪飞》音乐来说本来就无关宏旨。从你的情绪看,你是不是厌倦了讨论文学与音乐结合的问题?
T:我没有专门研究过音乐与文学的关系,可以说没有资格讨论这个问题。只能说点自己碰到的例子和感想。
文学与音乐本来就有着血肉相联的关系,在戏曲、诗歌等领域内,我们简直就没法把它们剥离开来。如果作曲者、演奏者、欣赏者的文化底蕴深厚,文学在音乐中自然发挥了作用,于音乐当然大有裨益。古今中外不乏成功的例子。
如贝多芬为了使尽可能多的听众理解他的《第九交响曲》的思想内容,他在最后的乐章中用人声歌唱了席勒的诗《欢乐颂》,据说他还是在19岁的时候就有意用音乐体现席勒这首诗的思想,他为此诗写的旋律,在《第九交响曲》完成前长达30年的时间里曾以不同面貌出现在他的作品中。
A:《欢乐颂》成了《第九交响曲》的灵魂,这是贝多芬30年深思熟虑的结果。文学作品渗透到作曲者的思想中,从根本上影响到音乐的创作。两者的结合才可能完美。
T:所以说两者真正的结合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的一些曲作者对古典文学甚至是哲学著作浅尝辄止,就从中摘取片言只字作为曲子的标题或题记。这些文字已经很难让人产生明确的概念,而音乐更与这些文字全不相干。这样的文学与音乐的结合不但不能使听众产生共鸣,自己也很难自圆其说。
A:你说的现象大多出自著名的演奏家或作曲家。他们很难听到听众的意见,而在他们熟悉的同行中,还没有直言不讳的氛围。平心而论以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标准去要求曲作者,对他们来说真是"难于上青天了"。
T:其实,所谓与文学的结合,也不过是从文学中借鉴一种思想、意境、感觉而已。奥地利作曲家马勒的大型交响曲《大地之歌》,是根据李白、孟浩然、王维等人的七首唐诗创作的。马勒不懂中文,他只能从一本叫做《中国之笛》的诗集中去选诗。据说此中的译作不但有曲解原诗的地方,个别诗篇甚至无法根据译作来确定原诗的作者是谁。
A:这是否可以说是失败呢?
T:《大地之歌》是马勒最著名的一部作品,可以说是他的全部创作之冠,深具哲学性的构思。
A:那你怎样来解释马勒曲解唐诗原作的问题呢?
T:马勒有自己要表达的很深刻的思想内容。当他读到那些唐诗的译作时,他认为是找到了合适的诗句。如果我们要苛求译文应完全忠实原作的话,也应该追究译诗者的责任。20世纪初欧洲的汉学研究水平还不太高,才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但是对于马勒来说,这被误解了的唐诗才是他要表达的内容,他不可能去考证翻译的准确程度。但他只要准确表达自己的感觉就是成功了。
A:这是世界上两个音乐与文学成功结合的经典,在中国竹笛音乐中有没有合适的例子?
T:1984年俞逊发在北京举办了他的第一次独奏音乐会,《琅琊神韵》在会上首次亮相。报幕员说:"《琅琊神韵》是根据我国宋代的著名散文《醉翁亭记》而写作的……"
彩排后我对俞逊发说:"你没有表现出欧阳修被贬后的'自得其乐',更没有表现出欧阳修作为太守的 '与民同乐'。"俞逊发说:"其实我只要表现一个'静'字。"
我非常理解俞逊发的想法。文革之后,他只身进入琅玡山,远离了纷争,心灵得到净化。他找到了一个急需与全国人民分享的意境。但是《醉翁亭记》的名气太大了,说琅玡山而不提《醉翁亭记》怎么行?
于是他在乐谱的小标题中采用了"日出林霏开"、"云归岩穴暝"、"夕阳在山,人影散乱"等《醉翁亭记》中原来的词句。但是这终归不是他的初衷,以后他写《<琅玡神韵>创作记》
时就绝口不提《醉翁亭记》了。
A:俞逊发脱离了一篇文学名作的樊篱,一心表现既定的意境,怎么能说《琅玡神韵》是完成了与文学的结合呢?
T:这正是俞逊发高明的地方。我一直认为音乐与文学仅作一种浅层的机械结合,于两者都没有帮助。在两者结合中文学只能起到 "启发"、"提示"作者的潜移默化的作用,而在表现上音乐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主体,文学、绘画、建筑等其他艺术只能是一个参照系统,一定不能喧宾夺主。
更不能把音乐作为文字的附庸,去逐字逐句解释文字符号。俞逊发没有用音乐注解《醉翁亭记》的义务,他即便采用了同一个标题,也可以自说自话。
A:《瑯玡神韵》写于1983年,那时我们与文学沾边的笛子曲还极少,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到现在大家也还把能否体现人文修养作为评价笛曲作品和演员的最重要的标准。
T:评价一首乐曲,评价一位演奏家要牵涉到很多方面的因素,不能单纯强调某一个方面。但是俞逊发的确是受益于文学的熏陶。他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开始了笛子音乐的创作的时候,在文学修养上也有了一定的准备。他与彭正元合写的《秋湖月夜》,在宣传上虽然一直在说是受了南宋词人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的启发,而实际上谁都看得出苏轼的《赤壁赋》和张继的《枫桥夜泊》在音乐中的影子,启动《秋湖月夜》创作的动力决不仅是一部作品。那时俞逊发已经主动接触了不少文学作品,提高了自己的修养,打下了以后灵活处理《琅玡神韵》的功底。
A:那你怎样评价赵版《鹧鸪飞》与《越中览古》的结合?
T:我认为赵松庭1957年版的《鹧鸪飞》就已经相当成功。1983年他结合了《越中览古》诗,又把快板改为三遍。反倒不如前一版了。
音乐不是文字、语言,用现成的曲子去解释一首唐诗,肯定已是非常困难,特别是快板部分与怀古情绪尤难协调。
演奏三遍快板竟然需要1分20秒。过度炫耀技巧肯定要降低音乐的格调。20多年前循环唤气在技术上还很先进,现在演奏技术提高了很多,再去不厌其烦地炫耀一般性技术会使演奏者尴尬,我预测今后的演出中会有人缩减快板部分的长度。
A:听了你的分析,我真得重新思考许多问题了。
T:在分析问题时,你一定不能忘记时代背景。
50余年来笛子音乐发展迅速,如赵先生、陆先生这样跑在前面的人,经常会面临"路在何方"的问题。两个版本的《鹧鸪飞》都是他们在不同历史时期认真思考的结果。单纯从音乐效果来看,也都不失为经典的传世之作。我的年龄使我有幸见证了这段时间内竹笛独奏音乐的发展,当年也曾为本文所提出的问题鼓掌叫好。现在我重新思考一些问题,也只是为了提高认识,以利继续攀登。若能做个"事后诸葛亮"也就不错了。
A:理论需要进步,对前人的做法需要分析。这也是事业发展的需要。
1见《赵松庭的笛子》东海文艺出版社,1957年第一版p27《鹧鸪飞》附注③。
2见1983年5月印油印本《赵松庭笛子独奏曲集》p22《鹧鸪飞》附注(四)。
3见上海音乐出版社《中国竹笛名曲荟萃》1994年第一版p46《鹧鸪飞》乐曲说明。
4见本文所附严箇凡《中国雅乐集》中的《鹧鸪飞》乐谱。
5录音见中国唱片CCD90-087《牧歌》中第3曲《鹧鸪飞》。曲谱见台湾琴园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玉笛飞声--俞逊发笛艺四十年演奏曲谱汇编》p34
6见中国电影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陈一萍编《中国早期电影歌曲精选》。
7见人民音乐出版社1994年5月北京第一版《笛子教学曲精选(下)》p36及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中国音乐词典》编辑部编1984年10月第一版《中国音乐辞典》P499。
8见上海音乐出版社1994年6月第一版《中国竹笛名曲荟萃》p501。
9见1982年10月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沈凤泉编《江南丝竹乐曲选》p111。
10《赵松庭的笛子》出版于1957年,若以公开出版物的年代为准,就可以说赵版《鹧鸪飞》诞生于1957年。但广播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赵松庭编著的《笛子技巧广播讲座》p138《鹧鸪飞》曲谱后的说明中说:"快板一段为作者在1956年所加"。此说可信,因为自完稿到出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本文采用后说。
11同注3。
12见台湾琴园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玉笛飞声--俞逊发笛艺四十年演奏曲谱汇编》p38。
06、6、28最后定稿 956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