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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有一支笛,一支我自己制作的笛。
那是上四年级的时候,我看过一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小八路吹笛子吓咆十几个鬼子救了一个伤员的故事。我羡慕死了。于是我发誓,一定要弄一根笛子。
可是我没有钱,父亲也没有;商店里也没有卖的。
那天我好高兴好高兴。语文老师第一次教我们唱了《我是一个兵》,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还慢慢地哼着。我想假如我有一支笛子,我一定用它把《我是二个兵》吹出来。我一边想着,走着,突然我的眼睛无意地看见了一个东西,一个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几乎是在我看见的那一瞬间,我大声地喊到:“笛子!”我上学放学常经过的这家门前,一个一岁的孩子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浅乌色的笛子。孩子的旁边是一个老女人在簸箕上筛米,几只小鸡在旁边窥视着。我不自主的走上前,忘形地夺过孩子的笛子欣赏起来,连孩子的哭声也没有注意。
“他在哭,你快给他!”
“我喜欢这笛子,能给我吗?我用东西换。”
“只要他不哭。”
我飞快地跑回家,从妈妈的箱子里翻出包了几层的一支精致的塑料手枪,这是我十岁生日外婆送我的礼物,除了演《沙家浜》我扮演郭建光时用过一次之外,一直没舍得动它。当我亮出手枪时,我的心顿时像浇了凉水--那支笛子已经破了,两道长长的口子像横在我的脸上,另一端如锤子锤过一样。我的汗水雨一样的从头上淋下来,我分明听到我的心在重重地敲打我的耳膜。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破了?”
“打了偷吃米的鸡的。”老女人平静的答道,“算了,送给你算了,一个坏的。”
我还是把手枪放在孩子的跟前,然后无精打采地抱着破笛,像抱着一个死去的儿子一样地回家了。
语文老师带我们支农的那一天,在生产队的仓库里,我的喜悦再次升上眉梢,而老保管那警官一样的面孔又使我失望,然后换了一包“大公鸡”,然后我便用烧红的火钳在竹子上钻上黑洞……
后来我得了一个奖,一个学校有史以来的独奏奖。我的《我是一个兵》在学校革命样板戏大汇演之后把观众的情绪一下子掀向高潮。当我把一张奖状和三个小字本递给母亲时,她脸上的笑是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我便有许多形影不离的朋友,这中间我最不喜欢的是小秋。小秋“笛瘾”很大,十岁了,仍脏兮兮的,每次轮到他吹时,小秋总是抬起右臂,用袖子在脸上把鼻滴横抹过去。总是在这时,我便说,小秋太脏。于地后个便从小秋的手中把笛子接过去,小秋便在一旁沮丧起来。小秋的三个煮鸡蛋获得了我的信任,但却断送了我的笛子。
那天,小秋娘来我家之后,母亲便冲进我的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了我的笛子,丢进了燃烧得正红的灶膛。等我反映过来,我的笛子已经“熊熊”了。我哭丧着脸质问母亲的时候,才知道小秋娘说我诈骗--我真恨小秋,他作贼的手艺比我还臭,却干起了栽脏的勾当。我失去了音乐,我失去了阳光,这可是一个孩子的忧伤啊!
那天正是我十一岁的生日。
上大学之后,我见过很多名贵乐器,但我总觉得最令我惬意的还是那支我自制的短笛。她曾真实地创造了我热爱生活热爱童贞的信念。我失去了许多,但我决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像我一样。
女儿四岁那天,我问她:“子柳,你四岁了,爸爸送你什么呢?”
“当然的卡西欧……”女儿头一歪,学着电视广告的样子。妻子便吃吃的笑,夸奖女儿的幽默。
我从书架上取出那支用手枪换来的破笛,递给女儿:“喜欢这吗?”
女儿头一歪:“丑死了,还喜欢?”
我才知道这些东西对他们这代人太陌生了。而我们正是从这些太丑太旧太原始的东西中忧伤过来幸福过来体验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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