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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长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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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会到核桃岭任乡长的前夜,千里之外的大学女同桌罗玉飘然而至。
罗玉打开一长方形锦盒,拿出三节古铜色的竹筒,一一拧实了,十根笋样的指头捏住,在鼻下横了,朱唇微启,向那竹孔里送出徐徐微风,手指起落时,一泓水样的笛声就清清亮亮地从竹管里流出来,时而鸟鸣幽谷,时而鹤唳九霄,又作风吹霜天、渔火愁眠,把个新官就要上任的王会乡长听得如痴如醉,恍惚就有乍热乍冷的东西涌出眼角,凝在鼻翼,抹了又抹,总是去之不竭。
一曲吹罢,罗玉收神回眸,问老同学:“如何?”
王会乡长一脸肃然,颔首叹道:“真乃魔笛也!”
“送你如何?”罗玉一副庄严,眸中含泪,如一潭遥远的碧水,似蓄着无限忧怨,又漾着迫切的期待。
王会乡长望定罗玉手中的笛子,一脸迷惑:“这……”
罗玉凄然一叹,反而摇头笑了,道出一段故事--她原籍就是核桃岭乡,幼时父母双亡,被一户好心邻居收养。这户邻居有一比她大两岁的男孩,自幼双目失明。父母为了他日后生计,便在邻乡给他找了个老师学拉二胡。邻乡路远,难行,每天来去就由她手领着这个男孩去学艺。有天晚上,天上升起一个圆圆的月亮,照得山川树木影影绰绰。晚风拂面,她觉得心里豁亮,嗓子里就流出一段曲子。一曲歌罢,她忽然觉得胸前热乎乎的,一惊,见一双手从她背后揽了,伸进薄薄的小褂里……从此,她再也不用手牵着那男孩了,她从那位老师那里学会了吹笛子,每次来去,她就在前头用笛声为他领路……
“嗬,怪不得笛子吹得这么好!你原来豆蔻花开三月三时就有了底子呀!”
王会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古铜色的笛子笑着嚷道。
“不要亵渎我好不好!”罗玉粉面含羞,嗔怒道。
王会整肃笑脸,认真地追问:“怎么,后来你们咋啦?”
罗玉来回踱了一圈步子,然后从王会手里拿过笛子,轻轻地擦拭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后来,后来我考了大学。临别,我背着十几斤用十几年时间一分钱一分钱攒起来的硬币,步行一百多里路,在一家最好的乐器店买了这根笛子。那晚,我给他吹了一夜的笛子,凡是我会的曲子,都给他吹了。最后把笛子放到他手上,我对他说,以后不能用笛子给你引路了,就把这笛子留给你吧……”
“那——这把笛子……?”
王会乡长迫不及待地再次追问。
罗玉把笛子一节节拧开,重又放到锦盒里,低头浅浅地笑着说:“后来我到学校从包里往外掏衣服,发现这笛子竟装在包里。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王会乡长好奇地盯着罗玉的眼睛。
“那么,再后来呢?”
罗玉哧地笑了,两排洁白的皓齿闪看釉光,用指头点了下王会的鼻子,抿嘴轻叹,说:“后来你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从学校回过家呀!听说他牵头成立了一个庄户剧团,说拉弹唱都是不错,就是不让人吹笛子,也一直没有娶……”一串泪从罗玉眼里落到手中的盒子上。
“好,我知道你委托我的事了。”
王会乡长从罗玉手里接过盒子。
连续几天,核桃岭乡都是在嘹亮欢快的笛声中迎来了黎明。笛声从有线广播里扩出来,比原声更响更亮了几倍。小喇叭每天早中晚响三次,三次的开始曲和结束曲都是原汁原味的直播。有心的人发现,早晨的笛子曲是《送粮忙》和《步步高》,午间的是《高天流云》和《百鸟朝凤》,晚上的是《二泉映月》和《梁祝》。只有一个人听出,这是许多年前他听了一夜的曲子,而且顺序不变。
挂在床头上的小喇叭第一次流淌出《梁祝》时,他一下子惊呆了,随即他一把抓过喇叭,薅断了电线,把喇叭撕个稀烂,但从邻居喇叭里流出的笛子声却执著地穿过墙壁,传到他耳朵里。他终于发现不能拒绝这顽强的笛声了,就嚎啕大哭,哭得晕天黑地。没有一个人来劝他,连他那些庄户剧团的戏友们,都被小喇叭里传出的笛声迷住了。
王会乡长频频出入乡广播站播音室,从那里传出的笛声让机关里的人忧心忡忡:王乡长,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千万别让那个狐狸精女播音员迷住呀!
一天上午,王会乡长正在办公楼上的会议室里开会,从窗外吹来的一缕风中,他忽然听到一曲婉约如叙的笛声,禁不住朝楼下看。坐在一侧的一位副乡长说,是罗庄村庄户剧团的瞎子结婚,剧团里多少个能吹会拉的高手不用,偏偏从外地请了个吹笛子的女人吹婚曲,真是瞎子瞎脾气。
王乡长哦了一声,心里一笑,暗暗地道:回去给自己吹一曲《同桌的你》,笛子就该完璧归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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