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看也有七年了。开始学箫那会还刚上大二，偶然的机缘下得知学校不远处一个小公园里每逢周末有一个老师教笛子跟箫，朋友的朋友报了名却没有时间去，于是将这个空位让了给我。那时我刚从乐器行买了一支洞箫胡乱地吹，正苦无头绪，这岂不是天上掉下的大好消息？
     老师姓樊，是个民间艺人。因爱笛子，自己将名字改成“笛知”。我每周两次到小公园上课，其实也不能叫课，形式松散的很，更近似一群同好们的聚会。樊老师则在其间穿针引线，不时指点一下这个，提醒一下那个。高兴了他自己会吹几首，多是南派笛子曲，用低音笛，声音袅袅地越过我们身周的松树送到隔壁的草坪和广场上去，往往会吸引一些在那里锻炼或休息的人过来旁观。他的笛子吹得比箫好。我一向认为箫是文士味很重的乐器，须得沉而不靡、哀而不伤。再怎样低回，骨子里总是有一丝高远气韵，不至伤情惨然到沦落。也是为此，吹箫于人的品性修养要求更比单纯的技巧为高。而樊老师则输在此。或许是他半生潦倒，身怀技艺而埋没人丛，那股郁结凄酸，一旦吹起忧郁低沉的箫曲，越发的不能掩饰。这却与箫本身的气质相违了。
     我学箫只为自娱，加上小时候有学习牧童笛的指法基础，很快就上了手，于是就渐渐疏离了基础练习，一味地拣我喜欢的曲子学吹。（这是大忌，我知道。）记得头一支就吹的是难度不低的《梅花三弄》，过后是《春江花月夜》、《妆台秋思》。除去每周例行的到小公园上课，我更喜欢夜里下自习后独自上宿舍的平台吹箫。最好是秋天，楼前楼后的高大梧桐开始落叶，挂在枝上的叶子也都渐次变干，清凉的风里摩擦出脆响。而天气永远是干爽的，清澈的天空悬一轮月，银光映着我的影子，幽暗中可见自己的手指在箫管上轻盈跳动，音符缓缓流了出来。哪怕稍有生涩，回转处的呜咽已经足够打动自己。春天则没有那么好，南方的夜雾气迷蒙，潮湿晦暗，古诗里说：“犹恐春阴咽管弦”，我在春夜里吹箫，时常想到这句话。
    箫的声音是略带沙哑的空落，象无端吹过庭前的风。而其低婉处疑幻疑真，狭小的室内空间会束缚这幻觉般的自由，因此它是不安于室的乐器。自远处听箫，教人有身世苍茫之感，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最宜箫的是夜，空庭明月、离人落花，或是有山风的深林，或是夜泊秋江的客船船头。不久前有朋友提议我去海边吹箫，因我的住处不远即是大海。但海是不适合箫的。海过于广阔变幻，气势有余而韵味不足；箫却是需要韵味的。
     我吹箫时执着地偏爱古曲，认为箫只适宜用以演奏古意盎然的音乐。《平沙落雁》一度是熟极而流的，气象宁静高远，平和安详。尤其喜欢其中那段小小花腔，层层铺垫，将旋律拔到高处，再轻轻回转下来。《春江》原本是合奏曲，最后以箫做结那一段最好，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花影层台的繁华，渔歌唱晚的喧闹全都归于平静，柔和中有一丝丝的凄清，非洞箫无以达此境界。而箫声最擅的自然是写忧伤，此时最宜清吹。古曲《凤凰台上忆吹箫》，须在空阔处，清朗的月夜，方奏得出怀人不寐的感伤。李清照那一阕《凤凰台》词，虽与此曲同牌，却伤于哀婉，气象不足。这曲子反倒教我想起秦观的“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苍凉的箫曲则别有一番风韵。阿炳作曲的《大浪淘沙》是其中最好的一首，它本为琵琶曲，可是琵琶过于爽脆决绝，激昂处隐隐有金戈之声。我更喜欢用箫吹出的意境，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感慨和消沉。箫当然也可以是柔媚的。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坚持箫是男子的乐器。当然如《苏武牧羊》、《大浪淘沙》一般的箫曲，最好是由男子吹奏，且本人得有深沉寥廓的背景。但《熏风曲》、《挂枝儿》一路的又当别论。那是旧时秦淮河上华灯烛照的画舫，其间有女子吹箫，隔了一河明灭的灯，送到联诗对酒的文人耳里，往往惹起一段没有了局的相思。对于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箫则可以作排遣无聊生涯的良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颇带南音的《妆台秋思》写的就是此景。
    与箫最相配的乐器当属古琴。自来琴箫并称，而最早的箫最大的功用便是做古琴的伴奏。不少近代洞箫名家同时工于古琴，不是偶然。古琴淡泊高远、乃是遗世独立的隐者。它与箫同样是寂寞的乐器。琴曲低缓空灵，而箫音量小，穿透力弱，它们都是不适合表演的。近来一些笛箫名家为发展民乐，给洞箫的演奏赋予了新的花样和形式，其心可佩，但我却始终觉得这样一来，使箫失去了它独特的气质，真不知是福是祸。我更赞同某位昆曲界人士的话，“昆曲只应继承，不必发扬”。
     如今我只身在外求学，身边仍带一支洞箫，不过真是疏懒了，只在特别有心情和特别没有心情时会拿出来吹上一阵。有时仍会想起最勤奋练箫的大学时代，每个周六和周日的清晨，骑车经过那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去上课，阳光透过路旁高大的梧桐洒在身上，那样的快乐，现在是少见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寂静的夜里，扫眼处瞥见倚墙而立的那一支箫，心中无端端地空一空，仿佛是——我辜负了它，更仿佛是——我辜负了我自己。
    于是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联诗：坐伺寒钟知夜远，不闻歌管欲停云。



     又：“坐伺寒钟知夜远，不闻歌管欲停云”这两句诗是在网上看到的一个网友的作品。因喜欢他的文章，借用了来做题目。他也曾有文提过笛子，虽然可能终于没有吹，到底也算是同道中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