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中的回忆
请把我带向远方,把我带向一条大河,带入星光,那里将是我破釜沉舟的地方。
——西川

  “清明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夜已经很深了,不知是谁又唱起了这支忧伤的歌曲,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啊!在这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我愿意虔诚地捧起人世间的空灵与澄明——轻轻卷上窗帘儿,看几缕薄纱的微云浮过银河的细浪,悄悄推开房门,聆听一二只砌虫的吟唱,这吟唱时而浏亮清越,时而铮铮如空谷足音。哦!你可听到了啊,这与我相依为命的歌儿渐渐地飘忽了!只有袅袅余音了!已落入天际了,游丝般若隐若现!我急切地向远处寻去,但见得,几点点隔山灯火闪闪烁烁,孤零零,一人独立天地之间,惘然若失,痴痴地,一任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飘向天之尽头,飘向那个美丽而幸福的时刻。
  正是从那时起,我一直苦苦地把她追求……
  在一个什么样的时节啊?依稀暮春,恍惚仲夏,人儿宛若飘浮在洁白的云端,又仿佛沉吟在草木葱茏的大野,旷远,凄清,岑阒,苍凉,浩渺无垠的天穹里,烟云飘逸,尘霭游荡。蓦然,从何处?一缕醉人的音乐萦萦而来,好似一叶颠簸于浩浩河汉间的桴槎,四射着熠熠璀璨的星辉,由远即近,由远即近……连善弹情歌的萨福也奏不出这般灵魂绝妙的美音啊!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轻烟一样地消失殆尽了,自己也不复存在了,那可以看到的、可以听到的、可以嗅到的、可以触到的,都只剩这样一丝略略的感觉:人儿与茫茫宇宙融为一体,我是宇宙,宇宙也是我!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遇呀?然而,你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刻、这一地,不!时空早已支离破碎不堪,这一虚幻、这一诗化的梦境是多么地真实与永恒!美极!恍然一悟!似从何处传来了纤纤入微的细语:这是张维良所演奏的一支箫曲——《阳关三叠》。阳关三叠,阳关三叠……幽谷中飘荡着这回音,天边,青山如黛,绵延远逝,青山逝处,红云摇曳,恁般缅邈,伴着这箫音,如烟似缕的灵魂飘回到千年前的那个时代:
  一个早春时节的清晨,细雨绵绵,杨柳依依,亲密的故友就要与诗人分别了,长亭中把酒相揖,深沉浓重的离愁别绪笼罩着空蒙迷离的渭城烟雨,此情此景令人痛不欲生。在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幽咽的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故人之间相聚未久又相别离的凄凉挽歌儿。侍童牵过马来,老朋友不得不起程而去了,唉!多么希望你能留下来呀!多么希望能与你再多叙几日呀!你这一去,不知我们何日才能再聚首……
  悠悠古道曲折蜿蜒于远天的尽头,故人骑着马几乎一步一回头,缓缓拱手,依依惜别,直至那骑身影渐渐模糊,消逝于天地相接的荒野。人的眼睛也早已模糊了,然而,在诗人心灵的视界中却依然清晰地呈现着朋友回首相别的一幕幕啊!远望着,远望着,在那孤骑远影碧空尽的天际,人儿也渐渐地融进了这窈然深远的宇宙时空,岑寂中,悠悠,向那硕大无朋膨胀开来,直到人化作了宇宙,宇宙化作了人……
  我愿此情此景永驻,我愿生命寄居于这音乐中,我愿生命在这箫声中不知不觉地飘逝,死去或消融。可是,终有个曲终人散!终有个曲终人散呢!这音乐结束了,漫游于洪荒空际的灵魂,却迟迟不愿回到所谓的现实中来,它愿追随这真、这永恒、这箫音直至死去、死去、死去……
  失去家园的灵魂已经疯狂,如江河一样汹涌奔腾,如虎狮一样怒吼咆哮:我的乐土在哪儿?我的乡园在哪儿?在哪儿——它挥斥着、驱使着它的形躯去寻找本该属于它的家园。
  形躯永远都是灵魂的屈服者,永远都是灵魂的俘虏、奴隶,它寻来温润如玉的洞箫,顶礼膜拜,它忍受着肌肤的痛苦、内心的折磨,下得恁大功夫,人们早已请它上台演出了。然而,然而心灵却依然未曾得到一点点满足,远逝的家园依然杳无踪迹,依然窅无音信。狂怒的灵魂无情地鞭笞着它的形躯,迫使它远游吴越,最难忘,稽山顶上那么多个不眠之夜——荒林的鸱鸮哀鸣,黄铜的昏月幽邃,潺潺浣溪水,如夜歌一般长伴吴侬软语,醉卧禹穴,通灵阳明贤圣,竹林遗响,悠悠在耳,淡淡水云,率性任游,但那灵魂,仍旧没有找到它能得以栖息的空谷。它又役驭着形躯西行太华山,南登祝融峰,揽尽黄山云海,凌攀峨眉金顶,西出阳关外,孤行滇桂黔,它在深山野林中寻找,它在幽壑旷谷中寻找,它缘大河作一苇之杭泛,它在阆风巅上作凤的长啸。千帆过尽,摧得人心肝欲裂,孤鸿北还,叫得人九回曲肠……白驹过隙尔,逝者如斯夫,多少个难忘的日日夜夜如汩汩春水悠然东去,它依然一无所知,依然一无所致。那梦幻一样的家园呀,你到底在哪儿,在哪儿?我问遍所有的海洋,问遍所有的天空,我弹断所有的竖琴,弹断所的古筝,为什么依然见不到你的踪影?任性的灵魂,玉箸儿涟涟,潸然泣下,不曾惧怕毒虫猛兽,不曾惧怕天塌地坍,不曾惧怕寒暑饥馁,对于这得以皈依的家园的远逝,却长长地惶恐不安了,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远游,去寻求,收获的却是日暮穷途一般的惆怅迷惘……
  一首曲子却能把人影响到这种地步!?
  我常常凝望着落日,于漠漠中作这样的沉思:古曲所展现出来的本是一种大苍凉,而这深邃的可遇不可求的却又偏偏邂逅了我这袭草木顽石一样的灵魂,心神的沉醉让人心向往之却又求之不得,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茫然呢?美仑美奂的一瞬息呀,一瞬息的美仑美奂呀,形为芦苇草芥的人不能捕捉得到你,是他们的心机太盛了吗?人的一生难道就是为这偶然的一瞬息而生的吗?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一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刻?
  也恰恰是那一刻的如怨如慕、深沉哀婉,使我懂得了何谓真正的生命,何谓真正生命的升腾,何谓真正生命的自由与解放,何谓精神崇高的升华,何谓灵魂的唯美的终极,何谓形上与形下。一刹那的美定格了这美的永恒:正是这美丽的瞬息所带给我们的希望支撑着我们在这喧嚷纷扰的尘世间生活着,在这永恒的痛苦与片刻的幸福的参差错落中追求着、探索着……
  看啊,一颗硕大的流星正划落天边,犹如扶桑间一抹温柔的黎明,听啊,那歌儿依然在冲决空远中回响,只是更加飘渺、更加令人难以捉摸了——
  “清明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霜夜与霜晨……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感怀!感怀……长途越度关津……谁相因?谁相因……日驰神……日驰神……日日驰神……何日言旋轩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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