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天地间如草芥一样的农民痴迷地爱上了高雅的音乐,这在农村里是有点不正常的。父亲每天听着从自已组装起来的录音机里流淌出来的如缎子般温柔的乐声,他就有了第二个梦想。他不知道磁带里的歌声是怎样灌录进去的,反正他就想自己也将乐声灌进去放出来欣赏;他不知道钢琴为何物,不知道任何录制的设备名称,在他有限的乐理知识里,只知道有笛子,于是,只懂得五线谱中“哆,唻,咪,发,索,喇,漆”7个音符的父亲开始学吹笛子。他花两块钱从镇里买来一把竹笛,有空就吹。初时吹得很难听,笛子嘶哑着,非常痛苦,像个伤心人哭声。这又引起了村人的嗤之以鼻。农民嘛,老老实实耕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哪有闲情去搞这破玩意?就连我们——他的孩子也觉得很丢人。伙伴们也取笑我们:你爸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吹得这么难听还吹。
听到这些奚落的话,我就特窝火。有一天,我冲着父亲说,别吹了,吵死了。父亲愕然地看着我,眼神有着受伤的痕迹。他瞅了我一眼没吭声,拿起他的笛子出去了。回想起来,我很后悔,为什么这样说呢?他用自己的方式娱乐自己,又没碍着谁!后来,父亲不在家里吹笛了,他去那棵离村里有半里路的大榕树下吹。
一天,我从榕树下经过,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笛声,我停下脚步侧耳去倾听,小小的心随着笛声的抑扬顿挫起伏着,从来没听过真正的笛声的我陶醉了。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听到父亲在叫我,这才知道那是父亲的笛声。父亲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吹笛,而且吹得那么好!父亲没有乐谱,也看不懂,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捉摸着录音机流淌出来的每个音符,自己揣测听到的是哪个音符,哪个是高音,哪个是低音。
后来他跟我说,他能够完整地吹出来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那是一首上世纪传唱了很久的歌,他心里惦记着呢!我动情地对父亲说,爸,我喜欢你的笛声,你回家吹给我们听好吗?父亲抚着我的头憨厚地笑了。我觉得这时候父亲黑脸膛上露出的两个酒窝特别迷人。
父亲将学会的歌曲以笛声录在磁带里,他的第二个梦想实现了。一个农民的天职就是干农活,他不能有太多的时间去吹笛子,他必须到田间劳作。天天带着笛子在田间劳作的父亲终于在某一天把笛子弄掉了。为了这支两块钱的笛子,父亲来来回回地找了几遍,然后懊悔地对我们说,笛子没了。母亲说,没了就好,一天到晚就惦着吹笛,农活不用干了?父亲只好无奈地朝母亲翻翻眼。之后,我们在家里从来没见过笛子。当我们以为爸的心思不再放在笛子上的时候,在一天放学的路上,远远地,我又听到了悠扬的笛声。姐说,咦,难道爸又买了一把笛子?我说,没有,肯定没有,爸没钱买!前几天我求他给两块钱照毕业相,他把口袋翻遍了只找到一块八毛钱。姐说,那谁在吹笛?没听过村里有第二个人会吹啊!走近了,我们见到的居然真是父亲在吹笛。父亲托着一把锄头柄在吹笛。十三岁的我当时心里一酸,我的父亲竟在竹制的锄头柄上做了一支独特的“笛子”。除了我父亲,谁能想得到呢?
我们抚着锄头柄上的洞眼,兴奋地问,爸,你怎么做的?父亲说,我去镇上把笛子的洞眼距离量了尺寸,回来照着做,很容易的。看着我们姐妹俩争着在洞眼里胡乱地吹出些不成调的声音,父亲抢过来说,去去,别闹了,回家做饭。明天我再做两个给你们,放假的时候跟着我下地教你们吹。
之后,父亲真的又在其他两种农具的柄上做成两把笛子,遗憾的是我们始终没有学会吹笛子。更多的时候,人们看见的只是父亲一个人坐在田头写意轻松地吹着他的美妙笛声,那陶醉的神情仿佛他就是一个大师,是一个农民吹笛大师。只有笛声才能拂走劳累,拂走闷热,带来清凉。
父亲大半辈子没享受过丰裕的物质享受,但不见得会比别人矮一截,他快乐因为他知足,他总是能用最廉价的物质换取到最宝贵的快乐,他以独特的方式享受上天赐予他的生命,充实他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