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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辉,我去听了你的演奏。使我惊奇的是,在三首ENcORE的曲子中,你演奏了那首《春夜闻笛》。那本是你在多年前的一首试作,是合唱曲,用笛子助奏,钢琴伴奏的。现在你把它改成钢琴曲。那高音部键板摹拟笛子的声音,是那样的清越而苍凉.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陶珊让我来听听你的演奏,替她看看你。 · ·
你的演奏一向是非常成功,但成功二字,在你来说,已经是不重要。你有千百次的登台经验,得到的是毫无疑问的掌声,你不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兴奋,也不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相反的,在连续几场演奏之后,你一定是觉得平
淡而倦怠,那是二种属于成功者的平淡与倦怠。你略显苍白的脸上,特别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你那淡漠的眼神。是年龄?还是人生的风霜?还是什么?我在你的脸上寻觅着,寻觅着昔日那一脉热切的光流。那光流,总是从你的眼睛和脸颊流过
短短的空间,流到我们的眼里,流到我们的心里。令我们激动,令我们喜悦,令我们眩迷。但是今天,我看不到那热切的光流了。它散去了,它淡去了,它黯下去了。这使我想到一个登山者,在攀登过程中的奋发,与到达了峰顶之后的茫
然。峰顶上,或许真是一大片寂寞吧?
到现在,我还叫你蓝辉,似乎不像一个学生对她的老师的称谓。但事实上,在大学里又有多少学生不是在背后直呼老师的名字呢?那时候教钢琴的李一善,教声乐的魏宇清,教音乐史的史文明,以至于教理论作曲的韩肃,我们都是这
样直呼其名的。虽然我们知道那真不够礼貌,但是,我们都习惯这样,而且也喜欢这样。因为这使我们觉得亲切而轻松,使我们觉得你们更像与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并不是凛然不可侵犯的严师。更何况你们有一两位实在是太年轻,年轻得完全可以做我们的朋友。
你和教理论作曲的韩肃是同时应聘到我们系里来的。还记得你们第一天到校,从教务处出来,我和陶珊正从那里经过。我们和你们同时在阶前停下来,互相让路。你和韩肃对我们笑着,让我们先走。那天,·你穿的是蓝呢西装,韩肃穿的是灰的。那西装的样式有点太时髦,而你们的头发似乎也过分光亮,你们两人手中都拿着香烟,你并且把一只手插在上装的口袋里。
我们走过去之后,陶珊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好奇的眼神去看你们的背影,然后她幽默地说: “这两个流氓,从哪里来的?”
我笑着说: “别是刚招进来的男生吧?”
那一阵,学校正酝酿招收男生,有人赞成,有人却反。于是,我说:“假如男生都像他们两人这样流气,那就情愿不招男生。”.
陶珊也点头同意我的话。 ’
我们绝未想到,你们并不是新招来的男生,而是新聘来的教授。
第一次上你们的课,同学都非常之不情愿。认为你们给人的印象太轻浮,不配来教我们。但等到课程开始之后,大家才知道,你们完全不同于以前我们所熟悉的那些老师。·你们的新颖与锋芒,你们的天份与造诣,你们那属于音乐家的高傲与不拘小节的气质,都令我们眩迷。几乎只一瞬间,全体学生就卷入了以你们为中心的音乐的漩涡。
以前,我们也爱音乐,但那只是冷冷静静的以一种消闲的心情在爱。自从你们来了之后,我们才体尝到音乐本身那种属于“合群”的激动。韩肃在教理论作曲之外,兼任指挥。由他带头组成的百人大合唱团,几乎网罗了全校各系的爱好
音乐的同学。而你就很破例地来为我们伴奏。过去的合唱团,一向都是学生伴奏,从没有教授伴奏的。你们使音乐成为更博大的东西。冲破了系的小圈子·,冲破了师生的隔阂,唤来了各个角落里,年轻的心的共鸣。·许多合唱都因韩肃的
指挥与你的伴奏而增加了魅力。
于是,课外活动突然多起来了,经常“闭关自守”的我们,也参加了校外的音乐活动。而且由于我们节目的丰富与新颖而“霸占”了当地电台的青年音乐时间。以致整个城市都受了我们的感染。几乎每一首新歌都是由我们传播给全市的。你们从南方带来了新的声音和新的观念,使古老保守的北方城市,变得年轻而活跃起来了。
从那时,我们才真正了解了音乐的美与魅力,才真正感受到音乐的合群性与煽动性,也才真正发现到我们那年轻的灵魂是怎样容易的为新的,有创造性的东西所眩惑。记得你和韩肃教我们自己作词和配曲,去取代了旧的校歌和毕业歌,曾弓1起校中其他老师的激烈反对,但我们还是胜利了。还记得我们那一阵,把许多大家认为有意境的古诗词都搜罗了来,热衷地为它们配上合唱或独唱的曲谱。我们
试着唱柳永那首“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在结尾的地方,就是你用钢琴弹奏感伤的尾声,还有那首“枫桥夜泊”的二部合唱,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你用钢琴摹拟那沉沉的钟声,真动人1还有,我们把李白那首
“春夜洛城闻笛”的诗,试着用昆曲的调子作成歌,唱唱改改,最后还是决定加上中国笛子的助奏,才算有了韵味。
说到笛子助奏,我觉得你应该想起陶珊来了。那时候,陶珊留着一头齐肩的黑发,一张瓜子脸,配着一张小小的嘴,美得真够古典.,而她那一对隐在黑睫毛后面的眼睛,又是多么清.澈!平常她很少炫耀她的眼睛,只有当她为什么事情兴奋的
时候,那睫毛一启,才豁地显出那一对闪亮的眼瞳。比如那天,她看着你和韩肃的背影,说你们是两个流氓的时候,以及.我们发现“春夜洛城闻笛”要有一支笛子助奏,而你突然说你听到陶珊吹过笛子的时候,陶珊的眼睛就那么豁然地闪出兴奋的亮。
在你,也许这一切都是无意的,都是很平淡而不值得记忆的。所以,我说这些往事时,你也许要费一番功夫,才会追回一些影子。但是,只因为你至今仍在演奏那首“春夜闻笛”,我相信,这些往事在你心中不会完全淡去。 .
那时,你说是头一天晚上,从音乐馆练琴出来,无意中
听到笛子的声音的。你说那声音好清越,于是你停下来静静地听。发现那是由一间自修教室的窗口传出来的,你就往那边走去,想发现那个吹笛子的人。就在你走近那窗口的时候;你看见陶珊也正由窗口伸出头来向外面和一个同学招呼,而她的手里就拿着笛子。从那时,你知道陶珊的笛子吹得好,因此决定把那首曲子加上笛子助奏,并且把原诗的题目减去了两个字,变成《春夜闻笛》。那以后,你就常叫陶珊到大钢琴室去和你一同练习,而《春夜闻笛》就成了那一阵风行全校的一首新歌。
陶珊不只会吹笛子,而且会吹箫,还会拉一手好南胡。
你似乎很注意陶珊的才华,时常很用心地听陶珊吹奏。一面赞赏,一面和韩肃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说要把中国乐器的音色的长处好好地运用,来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风格。而我们是多么意外地发现,你们这两位从南方来的“流氓”竟是那样
热衷于古老的乐器I
那一阵, 日子过得像阳光照耀下的海浪,的、闪着光辉与希望的。我们的理想好多啊!希望好大啊!梦好华丽啊!
但是,有一件事情,就在那极端欢畅的日子里发生了!我至今仍不曾忘记那件事情,也不曾忘记引发那件事情的你。
暑假快到的时候,全系各班的同学组织了—个旅行团,要去s城演唱。我和陶珊都参加厂。你和韩肃也参加了。我们坐火车去的。一路上,我们都在唱歌和说笑, 只有陶珊有点忧郁。她本来和几个同学和你在一组,后来你走过来,参加了我们,并且借丁一个口琴吹着。陶珊就自己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着。我不知她为什么不快乐,我曾远远地叫她来参加我们,但是她拒绝了。我想,也许是车窗外那—一大片无边的北国旷原和林野在吸引她吧?而我们把许多新新旧旧的
歌统统搜罗来唱着,——直唱到了S城。也就未去注意陶珊的忧郁.下火车时,天已黄昏,S城古朴、辽阔,而又带点荒凉。但这种情调,却更吸引了久居繁华都市的我们。我们徒步走过三条短街,到了预先接洽好的省立师范,去在那里借住。该校特别腾出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来借给我们。同学们及女老师分占了正房和东厢房,男老师就住在西厢房。里面有预先排好的木板床,和清洁的被褥,倒也足可使我们宾至如归。沐浴更衣之后,吃过晚饭,我就和几个闲时住的同学,
跑到街上“认识环境”去了。我们看了一些庙宇,逛了几间庙铺,连野外那几堆黄土坟茔旁边的白杨树也去欣赏过了,这才兴尽归来。一进那四合院的小木门,’就看见两三个同学在窃窃私语。见我们进来,同学便告诉我们说: “陶珊回去
了! ” · 我吃了——晾,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同学们也不知道,她们只悦, “陶珊哭了,说她不大舒服,要回去,所以生活指导组’的秦老师陪她赶晚车回去了。”
大家都感到事情有些异样,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演唱的日程照常进行,该参观访问的地方也都去了,只是团里似乎失去了——份无邪的喜悦,与由衷的欢欣。归途的车上,也不再有来时的歌声。 ·
蓝辉!记得这件事吗?也许忘了, 也许你不曾忘记。只是即使你不曾忘记,我也不知道你以什么样的心情记起这
件事就是了。
回到学校,陶珊已经请假回家,她留给我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我决心要退学了。因为我犯了错误,而无法悔改。你知道吗?我这些天一直都在被痛苦煎熬。我在爱他——你知道是谁吧?我不该爱他的,我无权爱他的,
但找又无法制止自己对他这份狂热。这次旅行途中, 他坐在我旁边, 离我那么近, 而事实上, 我和他又隔得那么远。几次,我要冲破这距离, 但我终于克制住了。好可怕! 我不愿再见他,我必须趁他尚未觉察时, 离开这里。否则, 我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那我就完了! 让我趁着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锁住这一份爱情吧……”
蓝辉!你想得到吗?你一定想不到。因为那以后,你除了有两次以师长的口气惋叹陶珊不该轻易退学之外,你的行动一切如常。你照常给我们上课,为我们伴奏,帮我们选词配曲。直到第二年的暑假,你和韩肃一同离开学校,出国去
了。好像根本忘记了那个喜欢吹笛的女孩。至少你从未发现她对你有那样一份灼热的爱情。
你们离去之后,学校中那新的声音、热烈的气氛、生动的心情、以及向外拓展的年轻的热情,也就慢慢地沉寂了。你和韩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造化之手,在我们的上空施放的两朵烟火,那缤纷璀灿的火花,曾倏地照亮了肃穆冷寂的蓝
空。投掷给我们许多兴奋,许多欢跃.许多梦幻与鼓舞。使我们每人都突然升起了捉住一把繁星的奢望,都觉得自己周身飘起了灿丽的彩带,可以随时飞越蓝空,邀游四海。
多少年来,每当我忆起陶珊的事,都上不住心情的激动。我不惊奇陶珊的爱情,因为你那时实在和她太接近,而你又太好,更重要的是,她太爱音乐,而你正是音乐的化身。
你回国演奏的消息刊出时,在山上埋头研究中国古乐的陶珊写信来,让我替她去听一听你的演奏,看—看你。 “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她在信上说, “想想年轻时的痴狂,现在觉得傻,但也觉得珍惜。人生难得一度拥有那份自己无能
为力的执迷。是不是?而现在,经过这多年对人生百事的体察,我已逐渐明白,一个女人,常会在无意识中,把自己对艺术或学问的爱,直接了当地寄放在一个具有这份才华的男人身上。以为通过爱情这条捷径,可以简易地取得自己所追
慕的东西。其实,那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错觉,和本能上的鼓励而已。虽然说,那也是一份纯情,但它实在另有对象。他的音乐不可能经由那种途径而变成我的;除非我另下功夫,我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这一份……”
陶珊的话当然是对的。但是,她还是让我来替她看看
,我不知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还爱你吗?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她吗?我也不知道。
在你忙繁的日程中,我不想打扰你。我只是将记下你那倦怠的脸色, 与冷漠的神情。我会去告诉她你的倦怠、你的冷漠,与你在钢琴上所弹奏的“春夜闻笛”。那倦怠和冷漠是成功者久后必有的倦怠和冷漠。唯有那首“春夜闻笛”隐
约地寄放了一份未逝的春天。而你或许永不会知道,那春天里有一份你所未留发现的狂热而痛苦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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